“刘叔!”
小柔哭喊着要往车外扑,被萧云依一把抱住。
车轮正沿着山路飞转,车厢左右摇晃,几只药筐接连翻倒。韩嬷嬷坐在前面,用尽全力拉着缰绳,想让受惊的马慢下来。
可身后很快又响起了马蹄声。
萧云依掀开车帘,看见一个男人骑马追了上来。方才被刘茂拖住的两个人已经分开,其中一人留在原地,另一个骑马紧追药车。
刘茂倒在道路中间,身体蜷缩着,已经看不出是否还在动。
“小姐,刘叔他……”
“先坐稳!”韩嬷嬷回头喊道,“那人追上来了!”
追来的男人伏低身体,催马靠向药车。两匹马的距离越来越近,马蹄撞击路面的声音几乎贴到了车厢旁边。
韩嬷嬷挥起鞭子,朝对方的马头抽去。
那匹马受惊偏了一下,男人赶紧收紧缰绳。他骂了一声,很快又追上来,与药车并排向前。
“停车!再不停,我先杀了车里的人!”
韩嬷嬷没有理会,只顾赶车。
男人抽出佩刀,横着在车棚上划了一下。青布被刀锋撕开一道长口,刀尖险些扫到小柔的头发。
小柔吓得缩到车厢最里面。
“小姐,你们往里躲,千万别出来!”韩嬷嬷喊道。
男人又往前催了半个马身。他把缰绳往马颈上一扔,踩着马镫站起身,瞅准药车靠近的机会纵身跃起,重重落在前面的车板上。
失去骑手的马沿着官道又跑出一段,速度渐渐慢了下来,最后停在山壁旁边。
药车却还在狂奔。
男人落下时险些摔出去。他一手抓住车棚的木框,另一只手便去抢韩嬷嬷手里的缰绳。
“把车停下!”
韩嬷嬷死死攥着不松。男人从后面扯住她的胳膊,刀背砸在她肩上。她疼得整个人向旁边倒去,手里的缰绳也被抢走了一半。
马失去控制,药车在山路上越跑越快。
萧云依抓住车厢木框,想爬到前面帮忙,“嬷嬷!”
“别过来!”
韩嬷嬷忽然松开一只手,转身扑住男人的腰。她把自己的胳膊死死扣在一起,无论那人怎么挣扎都不肯放开。
男人怒骂着用手肘击打她的后背。
韩嬷嬷被打得连连咳嗽,仍朝车厢里大喊:“小姐,快跳车!”
萧云依愣住了。
车外是飞快后退的山壁和乱石。这样的速度跳下去,就算不死,也不知道会摔成什么样子。
“嬷嬷,我们一起走!”
“我走不了了!”韩嬷嬷哭着喊道,“姑娘,你快带小柔跳下去,再拖下去谁也活不了!”
男人听见这话,急忙抬脚去踹车门,“不许跳!谁敢下车,我就砍死谁!”
韩嬷嬷抱得更紧,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,“小姐,快啊!”
萧云依看见前方的山路正在转弯。内侧紧贴山壁,生着一片低矮的灌木;外侧只有几块拦马石,再过去便是看不见底的山谷。
她没有时间再犹豫。
“小柔,抱紧我。咱们往山壁那边跳!”
小柔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死死抓住她的衣服。
萧云依掀开被刀划破的车帘,先把小柔推到车门边。药车经过一片稍平的路面时,她拉着小柔一起跳了下去。
两人摔在路边,借着惯性滚向内侧山坡。荆棘扯破了衣裳,碎石不断撞在手脚和后背上。萧云依只顾抱住小柔的头,直到两个人撞进一片灌木才停下来。
她耳边嗡嗡作响,胸口疼得喘不过气,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小柔在哭。
“小姐,你怎么样?你别吓我。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萧云依撑着地面坐起来,“你能不能动?腿有没有摔坏?”
小柔试着动了动手脚,哭着摇头,“能动,就是疼。嬷嬷呢?”
两人同时朝官道望去。
药车已经冲到前方的弯道。韩嬷嬷仍抱着那个男人,男人无法去追萧云依,彻底发了狠,反手举起佩刀,朝她背上砍了下去。
第一刀落下,韩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小柔失声哭喊:“嬷嬷!”
男人又砍了第二刀、第三刀,一边砍一边想把她从身上扯开。
韩嬷嬷始终没有松手。
她的头已经抬不起来,胳膊却还扣在男人腰间。药车即将进入弯道时,她用剩下的力气腾出一只手,抓住散在车板上的缰绳,猛地往外侧一拽。
拉车的马吃痛转向。高速转弯的药车随即撞上外侧的拦马石,一边车轮被石头高高顶起。
男人察觉不对,慌忙去推韩嬷嬷,“你疯了!放开我!”
韩嬷嬷仍死死抱着他。
车轮越过拦马石,整辆药车腾空冲出官道。
马的嘶鸣、木头断裂的巨响和男人惊恐的叫声混在一起,迅速坠向山谷。药车撞断几棵斜生的树,翻滚着跌入下方,最后消失在山林之间。
山谷里接连传来几声闷响。
随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小柔挣扎着爬起来,想往弯道跑,“嬷嬷!我要去找嬷嬷!”
萧云依也已经哭得看不清路。她抱住小柔,和她一起跪在地上,手臂却始终不敢松开。
“别过去,后面还有一个人。”她努力把话说清楚,“咱们现在跑到崖边,既下不去,也只会让他抓住。先躲起来,等他过去再说。”
“小姐,嬷嬷她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萧云依将小柔的头按在自己肩上,眼泪不断往下落,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山路后方又传来了马蹄声。
萧云依擦掉眼泪,拉着小柔钻进山壁一侧的灌木。两人不敢再往上爬,只伏在几块乱石后面,从枝叶的缝隙看着官道。
来人骑马从她们藏身的地方经过,没有停留。他的注意力都在前方,直到看见那匹停在山壁旁的空马,才猛地收住坐骑。
“人呢?”
他连喊了两声,没有得到回应,便牵着空马走向弯道。
崖边的拦马石被撞歪了一块,地上留着很深的车辙和马蹄印,一直延伸到道路外侧。几根被撞断的树枝还在微微摇晃,山谷下面隐约能看见挂在树上的碎布。
男人下马查看了一圈,又探身朝谷底喊了几声。崖下没有人回应。
“都跟着车掉下去了?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又趴到崖边朝下面看了许久。
男人把两匹马拴在路边,沿着弯道附近一条樵夫踩出的小径往山谷下面走。没过多久,他的身影便被树木挡住。
小柔刚想开口,萧云依朝她摇了摇头。
两人又等了一会儿,直到下方传来模糊的呼喊声,她才敢带着小柔从灌木后面退出来。
那个人下谷查看,暂时没有发现她们跳了车,但这点时间不会太久。等他在残破的药车里找不到两人的尸首,或者等他的同伙赶来,这一带山路和树林迟早会被重新搜查。
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。”萧云依低声说道,“不能走官道,也不能回南庄。先顺着山沟往南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她从衣襟里摸出韩嬷嬷先前塞给她的短刀,扶着小柔往山上走。
两人跳车时都受了伤,走得并不快。萧云依左臂一动就疼,只能用右手拨开挡路的树枝。小柔的膝盖渗着血,每走几步便会踉跄一下。
她们贴着山壁往上爬,翻过一段陡坡,转进一条堆满枯叶的山沟。沟底有不少被雨水冲下来的乱石,两边树木茂密,从官道上很难看清里面。
她们沿着山沟往深处走。走出几十步,小柔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小姐,你的袋子呢?”
萧云依低头看去。系在腰间的小袋只剩一截断绳,里面装着的路引、王府铜牌和碎银已经全都不见了。
多半是在跳车滚下山坡时被树枝扯掉了。
回去寻找已经来不及。下谷查看的人随时可能回来,官道上还有刘茂的尸身,那一带很快都会被搜遍。
药车与行李坠进山谷,银子、路引和铜牌也丢了。父王安排的南庄不能去,原先准备好的接应路线从这一刻起全都断了。
萧云依握紧手里的短刀,扶住小柔继续往山沟深处走。
她们身上只剩一套破损的粗布衣裳,以及韩嬷嬷用命留下的这把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