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军离开石门镇时,天已经黑了。
二十一个新兵被赵虎编在队伍后面,先帮着推车、抬伤员。跟着离镇的三十多名百姓夹在车队中间,他们带着老人孩子,走得比原来的营地更慢。
这些人不熟悉行军规矩,刚出镇便有人为了找掉在路上的包袱往回跑,还有两户走错岔路,险些跟车队分开。凌飞燕让冯四走在中间照应,五六户互相看着,老人孩子尽量挤上车,青壮则分到两边帮忙牵牲口。往后再有人掉东西,只能由一两个人回去找,不能让整支车队停下来等。
凌飞燕带三十名护路队员留在最后,沿途抹掉明显的车辙,又在岔路上多留了两道假印。她没有指望靠这些印记骗过州府探马,只想让对方每到一个岔路都多花些时间。
陈宇骑马来回看了几次,最后停在她身边,“探马还跟着?”
“一直在后面,不肯靠近。我们停,他们也停;我们往前走,他们便跟上。”凌飞燕朝夜色里看了一眼,“陈忠的人明早到了石门镇,顺着他们留下的记号就能追过来。”
“那就不跟他们比谁会藏。”陈宇说道,“冯四说前面十五里有一条乱石沟,车能过,走得慢些,官兵的辎重车却没法排成长队。今晚多赶几里,天亮前先进去。”
凌飞燕把水囊递给他,“你先喝两口。从白沙河到现在,你连口热水都没喝上。路还长着,别官兵没追上,你先把自己熬倒了。”
陈宇接过水囊喝了几口,“等摆脱陈忠,我一定找口锅烧热水。现在这条件,能有凉的已经算钱老抠开恩。”
队伍一夜没有生火,只在路边停了两次。天快亮时,最前面的车终于驶进乱石沟。
石门镇那边,陈忠在辰时赶到粮仓。
仓门敞着,三座仓房全空了。地上到处是撒落的谷粒和草绳,十二辆征来的粮车也一辆没剩。潘有成仍绑在门楼柱子上,嘴里塞着一团破布。
州府兵替他解开绳子后,他跪在陈忠面前,把镇丁不听号令、仓丁私开小门的事说了一遍,只字不提自己打伤百姓和私改粮账。
陈忠听完,让人把那两本私账拿过来。
“许仕林带走多少粮?”
“他、他把粮全搬空了!”
站在一旁的仓丁忍不住说道:“守备大人,清风义军只拿了巡检司的六袋官粮。其他粮都按账还给各村了,镇中许多人亲眼看见。”
潘有成回头骂道:“你一个仓丁懂什么?粮出了仓,谁知道是不是送去了匪营!”
陈忠没有与他争。他让军士去查看地上的车辙,又找来几个镇中老人分别询问,得到的说法都差不多。
三百多石粮在一个时辰内分散到五个村,许仕林只拿六袋。石门镇的镇丁没有死一个,仓门却从里面开了。
“把潘有成押回县城,私账交给周县令核查。”陈忠对校尉说道,“石门镇不要再征粮了。现在挨家去搜,搜不出多少,只会逼得剩下的人也跟着清风义军走。”
校尉问:“那咱们带来的粮怎么办?”
“还够三日。留一百二十人看守伤兵和辎重,其余人进乱石沟。”
校尉迟疑了一下,“大人先前说过不能分兵。”
“一百二十人就在镇外,离主力不到半日路程。许仕林正在往西南逃,身边又多了老人孩子,不会冒险回头碰辎重。”陈忠指向地上的车辙,“我们轻装追一日。若还追不上,明日再作打算。”
一千余名州府兵很快离开石门镇。粮车和伤兵留在后面,士兵每人背上两日口粮,只带随身兵器进沟。陈忠又命留守的人把剩余粮袋单独装好,若主力第三日还不回来,便派车沿路接应。
乱石沟里没有官道,路面全是碎石和积水。义军的车队走过以后留下了清楚的车轮印,陈忠不必再找向导,也知道该往哪里追。
离开石门镇后的第一日,两支队伍之间始终只隔着五六里。
义军走得慢,州府兵同样没能快起来。沟中几处道路只能容一辆车通过,前面的人停下,后面整队都要等。陈忠把探马分在两侧山坡,不许他们靠近义军后队,只负责盯住方向。
午后,一队探马在山口追得太近。凌飞燕带十几名弓手从石坡后放了一轮箭,射伤两匹马便立刻撤走。州府兵赶到坡后时,那里只剩几支折断的箭杆。
当天夜里,义军在一片松林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。不能点火,伤棚只能借着月光换药。几个新加入的孩子饿得直哭,钱老抠给每人多添了半块硬饼,又把第二日早上的口粮减掉一半。
州府兵就在五里外扎营。陈忠让士兵轮换睡觉,三更过后继续追。双方都知道对方在哪里,只是谁也不愿停下来打一场正面仗。
第二日午后,地势逐渐抬高。
前面是一道长满杂树的缓坡,翻过去便有三条路,一条通向西边集镇,一条向南进山,另一条绕回云山县边界。陈宇让车队走南面的山路,又让王川带人赶着十几匹空马往西走,故意在路口踏出大片蹄印。
州府探马很快看出了空马的痕迹,主力没有上当,仍顺着车辙进入南路。
陈宇收到消息后没有失望,“陈忠若连车辙和马蹄都分不出来,也不会让我们跑两天。空马不用再绕了,让王川尽快回来。大家省些力气,今晚还得继续走。”
傍晚时,州府前营一度追到两里以内。义军把两棵枯树推倒在山路上,又拆掉一段废弃的栈道。官兵清路用了半个时辰,距离才重新拉开。
到了第三日清晨,陈忠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外停下。
士兵随身带的干粮只够吃到当天,石门镇到这里已经四十多里,白沙河木桥仍未修好。继续往前追,即便当天咬住义军,后面的伤兵和辎重也接不上来。附近几个村子提前藏了粮,士兵搜了半夜,只找到三十多斤杂粮和几只鸡。
前营校尉仍想追,“他们带着几百口人,已经累得走不动了。再追半日,肯定能追上。”
“追上以后呢?”陈忠把军粮册递给他,“咱们饿着肚子在山里跟他们打,打完再走四十里回石门镇?许仕林肯带着车队一直跑,就是在等我们的粮先吃完。”
“可这次回去,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一千多人的命赌。”陈忠合上粮册,“留二十名探马远远跟着,分成两班往返送信。其余人原路返回。县城和几条官道还在我们手里,只要封住盐、铁和集市,他们迟早还要露面。”
他又派两骑先回石门镇,让留守兵马把饭烧好,并准备车辆接走走不动的士兵。前营在最后,后营先走,队伍回撤时仍保持原来的次序,没有因为停止追击便各自散开。
州府兵在土地庙外调转方向。
半日后,一名当地猎户从山坡上找到义军。他没有骑马,背着一捆柴,告诉王川官兵的长队已经往东北走了,只留下少量探马。
营地里有人听说追兵退了,当场坐到路边,不愿再挪一步。
陈宇让钱老抠开火煮粥,给全队歇半日,“大家这三天都没睡好,今晚先把觉补回来。但这里不能久留。陈忠回县城后会封路,我们继续往西南走,不回白沙河,也不回老鸦坡。”
粥刚煮开,山路前面又来了十几户百姓。他们推着独轮车,背着粮袋,说是从附近两个村子赶来的。
领头的老人走到营门外问:“这里是不是清风义军?我们听石门镇的人说,你们把种粮还给了百姓。我们想跟着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