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日后,清风义军在白石坪扎下了临时营地。
这九日里,他们换了四次落脚处。石门镇粮仓的事沿着村道传开,陆续有人带着家人赶来。义军在松树湾又截下一支抓夫队,放走三十多名被捆的青壮,其中十六人不愿回村,选择留下。
经过牛背沟时,一伙盘踞山路的匪徒想抢车队,被陆青山和凌飞燕带人打散。二十多个被匪徒裹挟的猎户、樵夫获释后,也有十二人加入义军。
没有人再为每一场小胜单独停留。救出人,缴了兵器,能带走的粮带走,随后继续赶路。等队伍走进白石坪时,总人数已经从白沙河后的三百多人涨到了四百四十多人。
白石坪位于两道山梁之间,中间有一片开阔地,附近能找到水,也有几座废弃的烧炭棚。缺点是地方太小,四百多人一住进来,做饭的烟、牲口的叫声和来往脚印隔着几里都能看见。
孙掌柜没有跟着队伍进入白石坪。
三日前确认陈忠收兵后,陈宇便让他带两个熟悉商路的老伙计离开大队,往更西边的偏远县镇走。那里距离云山县已有数日路程,官府暂时只张贴了捉拿许仕林的告示,还没有开始挨家搜查商户和封锁粮盐买卖。
临走前,孙掌柜问过一句:“东家是让我在外面继续做买卖,还是专门替义军买粮?”
“先把买卖做起来,别急着跟义军来往,也不要挂顺风的招牌。”陈宇给他留下了一笔银钱和两匹驮马,“能赚银子便赚银子,能认识粮商、药商和车行便多结识几家。官府调兵、封路或者突然大量收粮,你记下来。以后有安全的路再往回送消息,千万别为了几车粮把自己暴露了。”
孙掌柜听懂了他的安排。商号只要仍在经营,便能挣银钱、买物资,也能从来往客商口中听到各地消息。等义军将来站稳地方,这些商路还能重新接回去。他换下平日常穿的长衫,带着两个伙计和四名装作脚夫的护路队员,先一步离开了云山县西南。
钱老抠把新名册摊在木箱上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“四百四十七口,能拿刀列队的二百一十三人,护路、望哨和传信的六十七人,剩下的都是车夫、工匠、伤员和家眷。粮还能吃八日,盐只剩三袋,药材也不多了。”
他把算盘一推,“人是多了,可锅还是那几口,车也还是那些车。昨天晚上光排队领粥就排了半个时辰,再来几十口,饭还没吃上,追兵先顺着炊烟找来了。”
陈宇接过名册,“所以今天先不走,把队伍重新分一下。四百多人再全挤在一处,赶路慢,吃饭慢,遇到官兵连转个方向都慢。”
议事棚只是两块旧布搭成的。陆青山、凌飞燕、周随安、赵虎、李胜、王川和鲁成都到了,几个人围着一张重新画过的简图坐下。
陆青山的左臂已经能够活动,只是伤口尚未长好。凌飞燕把他的弓拿到自己这边,“陆大哥,伤棚的人说你这几日不能拉弓。议事用不着弓,先放我这里。”
陆青山看了看空下来的手,“我只是带过来,并没准备拉。”
“那就正好省得你一路拿着。”凌飞燕把弓靠到身后,没有再给他拿回去的机会。
陈宇看着两人笑了一下,随后将名册分成几张,“战兵重新分成三队。赵虎、李胜、贺强各带一队,每队六十人左右,老人带新人,不把石门镇和松树湾来的全塞在一起。陆哥总管三队训练和临战调动。”
李胜问:“多出来的人呢?”
“会射箭、熟山路、腿脚快的再挑三十人,跟飞燕走。平时走在车队两侧,遇到官兵负责接应和断后。剩下愿意当战兵的先练队列、守营和听号令,不能今天发把刀,明天就拉出去拼命。”
凌飞燕看过名单,“三十人有些少。护路队里有十几个本来就能打,再给我十人。”
“可以,但不能把王川的人抽空。”陈宇转向周随安,“护路和传信仍由你总管,王川负责在前面接村庄、找水和探路。往后不再每到一处都扎大营,战兵与车队相隔两三里,前后都有哨,遇见小股官差可以处理,看到大军就尽快把消息送回来。”
周随安点头,“联庄哨那套办法还能用,只是这里的村子还不认识咱们,得从头接。”
“不用急着铺开。”陈宇说道,“咱们每到一个村,先把规矩做给人家看。义军不拿百姓粮,不强拉人入队,也不借宿后把锅碗带走。村里信了,才会有人愿意望路传信。光挂一块青布山形,人家不知道我们是谁,反而可能先去报官。”
鲁成负责的工坊也被拆成了两部分。修刀、修车的工具跟着主车队走,笨重的铁料和木料另装两辆车,走在队伍后段。若再遇到追兵,先保药、粮和伤员,实在带不走的铁料可以丢。
钱老抠听见“可以丢”三个字,脸上的褶子又多了几道,“铁料都是拿粮换来的。你们说丢的时候容易,回头缺箭头、缺车钉,还是来找我。”
“所以是实在带不走才丢。”陈宇把一张粮册递还给他,“现在先想想四百多人怎么吃八日。石门镇的粮我们没拿,不能回头又去找他们要。附近若能买就按市价买,银钱不够再用缴获的兵器和牲口折。”
周随安等两人说完,才提起队尾那些犯人,“吴德、王黑子和郭班头这些人已经跟着走了十多日。眼下人越来越多,看守他们要单独占二十名战兵。再拖下去,遇到追兵时也是麻烦。”
陈宇看向营外,“青石沟逃出来的百姓还在,孙大山和小周也能作证,田小树知道郭班头是怎么抓夫的。下午把人都叫到一起,先公审已经查清的。证据不够的继续押着,不能图省事随便定罪。”
王川说道:“西南二十里有个青柳集,每五日开一次集。盐、布和杂粮都能买到,只是通往集市的路上有县里的卡子,带大宗粮盐回来容易被查。”
“先派几个人扮成普通商贩去看,不急着买。”陈宇在青柳集旁边画了个圈,“陈忠已经回县城,他知道追不上我们,下一步多半会守集市和路口。咱们若一头撞进去,正好省了他进山找人的工夫。”
几个人一直商量到中午,三支战兵队和凌飞燕负责的接应队才定下来。赵虎、李胜和贺强分别去点人,旧兵带着新兵在白石坪外练习列队。有人听不懂号令走错方向,也有人连长枪都拿反了,队伍散开时像一群刚赶出圈的羊。
王川也带上两名护路队员,往青柳集方向查看卡子和岔路。
陆青山没有发火,只让他们重新站好,“今日走错了可以再来,遇见官兵时走错一步,身后的人就会跟着乱。先把左右认清,再学别的。”
午后,公审就在烧炭棚前进行。
青石沟百姓当面讲了吴德如何催租、抢种粮,黑风寨降下来的几个人则指认王黑子和两名老匪手上背着人命。破庙集来的田小树与几名民夫也把郭班头强征粮夫、纵容庄丁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陈宇没有让围观的人一拥而上。每说一件事,识字的人便对照此前留下的供词和账册,有人证、物证或本人承认的才记下来。王黑子与两名杀过人的老匪被判死刑,吴德、郭班头和两名打伤百姓的庄丁判入劳役,其余罪行较轻的匪徒继续分开审问。
结果念完后,周随安将犯人重新押回队尾。三名死囚会在次日出发前押到白石坪外行刑,愿意旁观的成年百姓可以去,妇人和孩子不必围在旁边。判劳役的人则要跟着车队修路、推车,夜里仍戴绳看守。
陈宇在旁边看了一阵,正准备去伤棚,王川从山道上赶了回来。
他身后跟着秦差役。秦差役换了身卖柴人的旧衣服,鞋上全是泥,进营后先要了一碗水,一口气喝掉大半。
“周县令让我来的。陈忠回县城以后,不再派大队兵马进山。他仍留八百人守城,其余兵马分到五处官道和渡口,又向州府请了一道联防文书。”
秦差役从柴捆中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,铺在木箱上。
文书上写着,云山县及西南相邻两县共同封锁道路。各县县尉、巡检不得擅自进山追击,只需守住渡口、集市和粮盐通道。沿途豪绅各出庄丁和粮食,在三县交界设立十二处营卡。有人向义军卖粮、卖盐或者通报消息,按通匪处置。
周随安拿炭笔将已知的营卡标在简图上。白石坪通往西边的两条大路都被堵住,北面是陈忠的州府兵,南面暂时只标出一个路口。
王川指向那条没有画叉的南路,“我回来前又去看了一趟。今早那里也开始运木头,最多两日,营卡就能立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