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傍晚,南口营的木门仍没有装好。
六十多名民夫忙了一整天,只在路口挖出一道齐腰深的沟。刚削好的木桩堆在旁边,土墙东一段西一段,中间留着几处能够直接走人的缺口。
黄家管事坐在草棚前催工,谁动作慢了,庄丁便用竹条抽打。县兵只管守营卡和查过路车辆,不肯帮着抬木头。两边白日里已经为吃饭和住处吵过一场,到了傍晚仍各守一边。
陶木匠被抓来三日,手背上已经挨了好几道竹条。他与同村十几个人负责做南门,故意把两根门轴留得粗细不一。黄家管事不懂木工,只看见门板已经拼好,还以为天亮前便能装上。
民夫们并不知道义军会在今晚动手。他们只听说青柳集北边也立了营卡,等南口营修好后,黄家还要从附近村庄再抓一批人来轮换守路。
天色快暗时,西北方向忽然冒起两股黑烟。
那是王川在两处山坡后点燃的湿草和松枝。二十名护路队员轮流举起青旗,从营卡望台上看,只能看见林间不断有人影移动。王川又让弓手隔着远处射了几箭,箭落在官道旁,没有伤人。
站在望台上的县兵先发现烟,立刻敲响铜锣。营里的县兵披甲拿枪,黄家庄丁也被赶到北面土墙后。有人说是西边营卡遇袭,也有人说只是山火,争了半天都拿不准。
领兵的都头派出两骑查看。两人刚离开采石场,便被守在官道旁的周随安拦下。护路队员用绳索绊住前面一匹马,另一人掉头想跑,后路也被堵住。
周随安让人收起他们身上的响箭和信筒,又把马牵进树林。两名县兵被捆住嘴,押到离官道更远的山沟里,没有机会把消息送出去。
南口营等了两刻钟,始终不见探马回来。
都头察觉不对,命县兵全部守住北面。黄家管事担心西边真有义军,硬让二十名庄丁去马棚牵马,准备随时护着自己离开。
就在营中人手都往北边挤的时候,南面的采石坡后响起一声铜锣。
凌飞燕带四十名接应队员先冲上大路。赵虎和李胜的两支战兵队紧跟在后,举着从州府兵手中缴来的盾牌,直奔尚未合拢的壕沟。
陈宇与十名传令兵留在采石坡下。他看不见营中大半情形,只能从锣声和旗子判断进展。第一面青旗越过土墙后,他立刻让等在后面的空车往前靠,但车夫仍留在坡后,免得战斗没结束便堵住退路。
守在南面的庄丁只有十几人。他们来不及把木桩推进沟里,只能隔着半截土墙放箭。第一轮箭大多钉在盾牌上,赵虎带人跨过沟边尚未挖开的窄路,很快冲到墙下。
“清风义军只打官兵和黄家庄丁!修营卡的百姓趴下,不要往两边跑!”
喊声沿着采石场传开。被关在草棚里的民夫开始撞门,外面看守的八名庄丁回头去压,凌飞燕已经带人从东侧缺口进了营。
她没有往北追县兵,先冲到草棚前。两名庄丁举刀挡路,被护路队员用长杆架开。其余人见她身后不断有人进营,扔下竹条便往粮棚方向逃。
草棚门上的木闩被一刀劈断。民夫从里面涌出来,有人缩在墙边不敢动,也有人捡起地上的木棍,跟着义军去开另一座草棚。
北面的县兵这才发现主攻来自南边。都头带三十多人赶来堵缺口,黄家庄丁却没有跟上。黄管事已经骑上马,带着二十多名亲信从北门逃了。
赵虎没有去追。他与李胜带人并排守住壕沟后的窄路,前排用盾挡枪,后面的人从盾牌缝隙间往外递长矛。县兵连续冲了两次,只在缺口处留下几名伤者,始终没能把义军推出营外。
李胜身边一名战兵在第二次冲撞时被长枪刺中,倒在土墙缺口处。后面的同伴想把他往回拖,县兵的枪又压了过来。李胜带三个人顶住盾牌,才把人抢回营内,那名战兵已经没有气了。
赵虎让人把遗体先抬到粮棚后面,“名字记下来,刀和腰牌都跟着人走。眼下先守住路口,别再让第二个人倒在这里。”
凌飞燕放出民夫后,从东侧绕到县兵后方。都头看见两面都有人,终于下令退向北门。
北门外的官道已经被周随安堵住。十几个县兵冲出门又退回来,剩下的人不愿再打,陆续放下兵器。只有黄家管事带走的二十多人借着马快,沿小路逃出了包围。
从南面铜锣响起到营中停战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义军死了一人,伤了六人。南口营的县兵和庄丁死伤十余人,四十三人被缴械,其余人趁乱逃进山林。
营中还缴获了三十多杆长枪、九张弓、七匹马和两箱箭。赵虎只让人收走能立即使用的兵器,县兵身上的破旧甲衣拆下能用的铁片和皮革,实在来不及整理的便留在营中。
四十三名俘虏被分成五队,用长绳串在一起。受伤的人放到商车上,其余人自己走路。有人说自己只是奉县衙命令守卡,陈宇让他们先把姓名和所属记清,到了青柳集再分别核问,眼下不能为了审人耽误撤离。
陈宇等战斗停下才进入营卡。他先让伤棚的人救治双方伤者,又叫田小树带民夫辨认平日打人最狠、抢夺商货的庄丁。普通县兵与临时凑来的庄丁分开看押,不能趁乱报私仇。
被俘的县兵大多是邻县临时抽调来的。他们只知道奉命守路,对黄家的租账并不清楚。陈宇让人登记姓名、所属县衙和当日是否伤人,愿意交代营卡情况的先松开手上的绳子,给水和干粮;黄家几个带头打民夫的庄丁则单独押在一旁。
钱老抠带人打开粮棚,里面有二十六石粮、二十三袋盐、六捆粗布和四箱药材。另有七辆商车被扣在营后,货主全都关在民夫草棚旁的小屋里。
一名卖盐的商人被放出来后,先去查看自己的车。他发现封条还在,车上的盐却少了三袋,转身便找黄家庄丁算账。
陈宇拦住他,“你先照原来的货单清点,缺多少都记下来。营卡里分得清是谁的货,便还给谁;找不到货主的暂时登记。义军只拿官府和黄家送来的粮,不扣商人的东西。”
商人问:“那我们还能走吗?”
“可以。但北边几处营卡还在,你们现在回去很可能再被扣一次。愿意跟义军往青柳集走的,明早一起出发;想走别的路,我们给你们发回车马。”
民夫之中有个姓陶的木匠,主动把黄家交给管事的名册拿来。名册上除了六十多名民夫的姓名,还写着每户欠黄家多少租粮。谁不来修营卡,欠粮便加一倍,田地也要收走。
名册后面还夹着一张营卡轮值单。黄家需要每五日换一批庄丁,粮食从青柳集的租栈运来;邻县县兵则半月一换。南口营刚修到第三日,许多拒马和箭垛都没有完成,正是十二处营卡里最薄的一处。
“黄家在青柳集有粮铺和租栈。”陶木匠说道,“附近六个村,有一半的田契都押在他们手里。黄管事这次带庄丁来守卡,就是怕义军进青柳集翻他们的账。”
凌飞燕从营外快步进来,“西北两处营卡都点了火,应该已经收到消息。最早一批援兵,一个时辰内便能到。”
陈宇合上黄家的名册,“所有粮盐装车,商人的货原样发还。木门、拒马和没用完的木桩全部拆掉,能烧的堆在营中。半个时辰后往南走,不在这里等援兵。”
被救出的民夫听说义军要去青柳集,有人当场要求跟着,也有人只想回家。陈宇让他们先随车队离开营卡,到了青柳集再作决定,不能把刚救出来的人留在即将赶到的援兵面前。
远处山梁上,第二堆报信的火已经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