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事了,众位族老纷纷散去,唯余陈半夏祖孙三人在后院正堂闲聊。
陈半水余怒未消:“怎么也没想到堂叔是那样的人!堂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你是怎么能一直憋着不说的?”
周氏笑着嗔道:“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猴儿似的,心里一点儿事也存不住啊。”
陈半水挠挠头,他要向堂姐学习的地方,真的还挺多。光这沉稳一条,就够他学很久了。
周氏看向孙女的目光,则充满了赞赏。
这一局,她的孙女步步为营,完全把握了人心人性,将事情由小及大,层层递进,慢慢展开在众人面前,由最初的怀疑到摇摆再到信服,直到把陈秉仁打得无法翻身,真真是一个厉害!
春梅在一旁给三人奉茶,见三人谈到陈秉仁,忍不住插了句嘴:
“今日真的是痛快!我都快憋死了,明知道这人包藏祸心,却一直只能看着,不能动他,实在是焦心的很。今日三老爷落得个这样下场,也是他活该!”
半夏看向周氏,周氏笑着连连摆手:
“我可没参与让他除名之事,我只是个旁听的,没有发话。
这种事情,还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比较好,我若是说了,现在倒没什么,再过几年,万一提起,指不定还会有人说我刻薄亲侄子呢。”
果然是老姜!半夏不由心中暗自赞叹。
其实她也有这重考虑,按说以她当家人的身份,自己当场处置了陈秉仁,别人也不好说什么。
但她把这事情交给三太公他们,一是为了避嫌,二来也免得落个苛待长辈的坏名声。
“那,半川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氏问。
半夏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眼高于顶,藐视一切的堂兄来。经此一事,他怕是也要成长起来了吧。
人的成长,往往是在一瞬间。
比如半夏,就是在归家看到父亲病重,不久于人世的一瞬间,陡然长大的。
长大了,肩上就会有担子,有责任,有担当,有梦想,有荆棘,有动力,有冲破一切的勇气和盘活一切的信心。
半夏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堂兄打架的场景,小小的半夏,比半川矮了整整一个头,却愣是把他踹翻在地,骑在身上一通乱打,起因仅仅是半川嘲笑她“一个女娃,连绣花都不会”。
她还依稀记得,虽然挨了打,堂哥并没有向父亲告她的状,也许是觉得太丢脸吧。后来再见的时候,还给她分享了糖果,好像,堂兄也没那么讨厌?
那时候半夏就觉得,凭什么女娃就只能在家里绣花做女工,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吗?
当初与父亲怄气,一气之下离家,她也不是无的放矢,她想去大城市看看,看看外面的世界,女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。
然后,她看到了许多与她一样读书的女子,还有许多洋学生,她们金发碧眼,明媚张扬,没有封建桎梏,活得恣意洒脱,过着她十分羡慕的生活。
想到这里,她叹了口气,温声对周氏说:
“我原本也没想着赶尽杀绝。若他愿意,欢迎他来守拙园工作,愿意学酱的话也可以,或者做账房、掌柜都行,看他个人意愿。每月给他开工钱,年底给分红。”
周氏听闻此言,也是松了口气:“这样挺好。他行事虽有乖张,但大多是受他父亲挑唆,并且他也并没有背叛陈家,还是要善待他。”
“嗯嗯,他只要不做出格的事,就一直是我堂哥。”半夏点点头。
一旁的陈半水有点儿看不明白了:“堂姐,你忘了他之前怎么为难你了吗?还有,他还跟你抢过掌家之位。”
半夏笑着拍了拍陈半水的脑袋:
“他和他爹,那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犯错,他这种,属于‘孺子可教’的范畴,他爹那种,是自己走上了绝路,拉都拉不回来的。
我琢磨过,我爹当年应该也提点过他的,一来可能证据不足,二来也不想对自家人下手,可是十年了,他还是老样子,一点也不知道收敛。
你若不服,可就此事写信给七叔公,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?是否认同我的处理方法?”
陈半水有些无奈地耸耸肩:
“我才不写呢。我爷爷现在都把你当成亲孙女了,自然是你做什么都是对的,我写信回去不是找骂么?我可没那么傻!”
瞬间,三人都笑了。
当晚,半夏一个人来到了祠堂。
先是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,然后起身添灯油,剪灯花,等一切完毕后,她盘腿坐在蒲团上,开始与父亲闲聊。
“爹,你今天看到了吧?陈秉仁被除名了。你当年发现菌种失窃跟他有关的时候,是不是也很痛心?
如果你当年,处置了他,也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些事情了吧?
不过,我知道,你下不了狠心,没办法对自己的亲人下手。
可我今天这样做了,虽不是我亲口说的,却是我一步步筹谋造成的,爹,你不会怪我吧?
我知道,你不会怪我的,你是最疼夏夏的,对吧?”
灯花“啪”的一声,爆了,似是在回应她“是的,不怪你,你也给过他机会了,是他自己咎由自取。”
半夏继续碎碎念着:
“爹,‘一品红’很成功,太多太多订单了,多到根本数不过来,我跟秦记张记联合起来了,共享场地、人力等,利润对半分。
哦对了,七叔公家也参与进来了,原本他们要三七分成,我拒绝了,怎么能让自家人吃亏是吧?如果是你,也会这样做吧?
我还研发了新品,叫‘直夏’,你也看出来了吧,是分别取的你我名字的一个字。
因为这个产品是你我父女联手制成的,我把您留下的八缸酱进行了改良,这是世界上仅有的八缸‘直夏’。
另外,我还有一些新品的研发思路,比如把孙婆婆的甜酱复刻出来,让大家都能吃到甜酱;
或者把咱家的酱与张记的军酱联合,开发出一个新产品,这是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酱的混合体,想想都有些兴奋呢。”
夜已经深了,陈宅鸦雀无声,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了。
青石桥街上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,进入深冬,是寒冷肃杀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