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辉骑上了团部警卫员牵来的马,跟着两名旅部传令兵出了陈家峪。
三匹马沿着山路向386旅的旅部走去,林辉走在中间,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此时的陈家峪正欢天喜地盘点战利品,他却被紧急叫停,这事换了别人肯定满心忐忑。
可林辉却稳坐马背,心里没有一丝对问责的慌乱,反而是在默默组织起了语言。
不是推卸责任的语言,而是百分百能说服陈更同意他攻打平安县城的语言。
那封请示电报,表面上是请示,实则就是他给旅长下的一封“战书”。
八路军当前的大战略是游击战和破袭战,坚决避开城镇攻坚战,严禁贪恋一城一地。
谁碰这条红线,谁就得挨处分。
林辉故意绕开了委婉的电波沟通,直截了当地让旅部看到“一个愣头青在带兵打仗”的风险场面。
就是算准了陈更和周希汉这种顶级指挥员,一定会对这个“不合理”的举动产生怀疑。
只要陈更起了探究的心思,把他叫到面前问话,这局就活了一半。
这也正是林辉真正想要的结果。
所有人都以为,他即将前去接受训斥。
只有林辉自己清楚,这场奔赴,是他精心安排的面谈。
电文只是引子,当面论兵才是开始。
旅部的两名传令兵一路忍不住悄悄观察,实在看不懂这位参谋长的心态。
这大功刚成,本是全军通报表扬的大喜事。
他倒好,又主动递上一份惹祸的请示,被旅部紧急传唤,更诡异的是他居然不见半点惶恐,真是怪人一个。
蜿蜒的山道不断向前延伸,林辉跟随着进入旅部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
马匹停在旅部院外,林辉翻身下马,把缰绳交给门外的警卫员,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,一边从容走到门前。
“报告!独立团参谋长林辉,奉命报到!”
耳边的风声呼呼了三秒,屋里才传出回应。
“进来!”
林辉得到允许后,抬手推开木门,一股柴火味裹挟着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旅部的屋子比独立团的团部大上两圈,屋内也不仅只有一张方桌,而是中间一张近四米的长条桌,周围墙边是一张接一张的小桌靠墙设立,小桌上有堆放文件的,有立着电台的,此刻都坐满了人。
不过林辉见到的第一人并不是陈更,而是站在距离他三米开外、正打量着他的周希汉。
林辉作为正儿八经的国防生,自然知道周希汉。
八路军最顶尖的参谋型战将,陈更的左膀右臂,一生打遍硬仗巧仗,从不贪功却战功赫赫。
但由于是第一次见面,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,林辉没有直接叫参谋长,而是假意不知道他的职务,敬礼道:
“报告首长!独立团参谋长林辉,奉命抵达旅部!”
“不用见外,还是直接叫参谋长吧,”周希汉吐字精简,稍稍侧过身子,“进来。”
原来他身后还有一间里屋,林辉猜想,那应该是旅长办公的场所。
“是!参谋长!”林辉放下手,迈开步子,在旅部一众参谋和报务员的注视下,目不斜视地顺着周希汉让开的过道,径直走向里屋。
房间不算宽敞,陈设极简,除了一张木桌,几张木椅,一张钉在墙面的晋西北态势图,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。
陈更坐在桌后,正静静看着推门而入的林辉。
林辉停在合适的距离,挺直身板敬礼:“旅长!”
“来了,”陈更用捏笔的手指了指前面的木椅,“坐。”
林辉听令落座,身姿自然放松,神色淡然。
周希汉也走了进来,轻轻带上房门,在外侧椅子坐下,准备旁听二人谈话。
陈更盯着林辉看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放下手中钢笔。
“林辉,你独立团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啊!”
“我已经向上呈报战果,听说总部那边评价很高,正准备给独立团记一大功呐。”
林辉顺势接话:“都是旅部给我们独立团创造的战机,我们不过是抓住机会,好在没辜负首长们的信任。”
陈更闻言,看向一侧的周希汉一眼,又转回来看着林辉,轻笑一声。
“哼哼,你和李云龙,倒像是两个极端。一个事事懂得收敛谦逊,另一个脸皮厚得无人能比。”
周希汉跟着微微一笑,适时搭腔:“可不是嘛旅长,这要是换成李云龙那小子,恐怕早就用下巴瞧人了。”
陈赓闻言笑出了牙齿,摆了摆手,对林辉说道:“还是你更让组织放心。”
这句话落下瞬间,林辉心底就捕捉到了话里藏着的深意。
表面上听着是褒奖,实则暗藏敲打。
旅长特意夸赞他沉稳,恰恰点明了他激进请示的矛盾点。
林辉面上不动神色,很自然接话道:“多谢旅长认可。”
“不过,我团长性情直率的锐气也正是一支队伍不可少的劲头。我们是各司其职,彼此互补而已。”
“想必旅部正是兼顾两方面,才安排我配合团长,互相搭把手。”
林辉这番话分寸拿捏得极好,同时做到了委婉收下赞许,维护了李云龙,又肯定旅部的用人安排,方方面面滴水不漏。
只是通篇不提那封请求攻打平安县城的电报。
陈更闻言,心中暗暗得出结果。
他至少能确定,昨晚那份请示电报并非独立团内部起了分歧,或是争抢功劳催生出来的。
独立团内部很是和睦,并没有发生他担心的情况。
可是,这样的话,陈更心中的疑团反倒更重了。
林辉一番话回复了各个方面,唯独没提到那份请示,就那么稳稳地坐在那里,不卑不亢,仿佛昨晚那封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电报,他完全不知情一样。
这份沉得住气,反倒更耐人寻味。
而林辉之所以不急不躁的原因,就是因为他知道,谁先开口提这件事,谁就会先落了下风。
因此他才从进屋开始就一直在顺着接话,从不主动开口找话题,也不主动提起攻打平安县城一事。
他要做的,就是让陈更的疑惑一点点加重,只有这样,到他把方案搬上台面时,陈更才会更加认真听他讲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