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话说得倒是公允。”
陈更深深看了林辉一眼，笑意淡了下来，闲聊的松弛感也慢慢消散，紧绷的对峙感悄然滋生。
他终于打算直奔核心问题。
“既然你一向求稳，昨晚那份电报怎么回事？不是你拟发的？”
“旅长，电报内容确实由我草拟。”林辉坦然承认，没有半分躲闪。
陈更哼笑一声，目光紧紧锁定林辉。
“好啊！林辉，你小子是真行！刚才还一口一句自己有多求稳务实，怎么，你还有两副面孔？稳重是给别人看的，激进才是藏在骨子里的？”
“更何况！林辉，你这不单单是行事风格的问题，而是已经触及了原则红线！”
“军委三令五申，严禁主动攻坚日军重点城镇，你这么做，是明知故犯吗？”
陈更心里清楚，自己率先提起电报一事，气势上就已经被林辉算计，落入了对方预设的局面。
可他又不能置之不理，只能将语气提得更重，试图用如山的军纪压垮眼前这个年轻人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林辉接下来的回答又给他来了个出乎意料。
只见林辉静静听完这番略带批评教育的话后，面不改色道：“旅长，我正是出于最稳妥的考量，才胆敢向旅部请示，谋划拿下平安县城。”
话音刚落，他又像是觉得这个用词不够准确，怕上级误判，所以又立刻修正，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。
“不！”
“严格来讲不是攻打，是占领，是彻底光复平安县城，由我们八路军驻军接管。”
“啪！”
一声轻响，是旁边旁听的周希汉手中铅笔落地的声音。
里屋骤然安静，陈更怔怔打量林辉，一时间竟有些失语。
他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林辉可能给出的解释……但他唯独没料到，林辉会抛出这样一个近乎荒谬的理由。
所有人理解的求稳，是规避强敌。
可林辉口中的求稳，竟是主动向敌人的重地伸手，不仅要打，还要长期驻军掌控？
这与八路军来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游击战总纲领，完全背道而驰。
但林辉心里从未想过否定总战略。
那套方针是敌强我弱大态势下最科学的总纲领，绝对没错。
林辉知道，他们只看到了“不攻坚、不守城”的表层条文，却忽略了这套方针的真正战略内核。
什么是内核？
那就是保存实力、蚕食敌势、争取主动、壮大根据地。
而他今天要做的，就是将这个内核，以一种他们无法拒绝的方式，摆在他们面前。
常规时刻要守规矩，但现在不是常规时刻，是创造历史的特殊时刻。
沉默过后，最终，还是陈更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，那个样子看不出是认同还是不认同，但至少可以看出，他心里大受震撼。
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声：“呵……有意思……”
“别人求稳，是想方设法避开风险，到你口中反倒要主动伸手去碰日军苦心经营的战略重镇，还要驻军接管县城？”
“呵呵，希汉你说，是不是有点意思？”
一旁旁听的周希汉听到陈更点名，也适时开口，语气客观审慎：“林辉同志，你应该清楚军委的定论。”
“争夺城镇、驻守城池，极易引来日军重兵围剿，到时候主力困在城里，就丢掉了我们八路军最擅长的机动优势，等于把自己的优势变成了劣势。”
“这明明是属于自断一臂、自陷被动的做法，怎么成了求稳了呢？”
林辉安静听完两位上级的质疑，心中笃定，火候到了。
正如他所料，此时不仅是陈更，就连一旁的周希汉，心中的疑虑也是愈发浓烈。
他们原本以为林辉只是一时被战机和摆在眼前的诱惑冲昏了头脑，想要趁虚打下县城发一笔横财补充根据地，捞完就走。
现在他们才开始察觉，林辉的想法，恐怕远比自己预估的更加宏大。
当然，目标宏大是好事，但这在他们心里也同样激进，至少他们二人此刻完全不同意林辉这是求稳的做法。
“我倒是想听听，你说，你这求稳的想法从哪来的？””陈更正了正身子坐稳，缓缓开口，还特地在“求稳”二字上加了重音。
“但是先说好！”陈更竖起一根手指，以示强调，“别跟我玩偷换概念、强词夺理那一套。”
林辉微微挺直脊背，目光从容迎着陈更审视的视线，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。
“旅长，倘若我们始终放任平安县城掌握在日军手中，那才是最不稳妥的选择。”
两位首长没插话，静静看着林辉等待下文，但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。
“以往我们袭扰、破坏，看似打击了敌人，可只是摧毁他们表层的设施。”
“敌人扎根的支点安然无恙，我们做的一切，终究只是拖延时间，算不上斩草除根。”
说到这里，林辉从椅子上起身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晋西北态势图前，手指点在平安县城的位置，而后转过身，面对两位首长。
“用不了一个月，他们就能依托县城重建机场，不出两个月，囚笼政策依旧会重新铺开，而且势头只会更猛。”
“而我们呢，只能像现在这样，不停被动应付扫荡，在敌人的夹缝里疲于奔命，永远挣脱不出敌人的包围圈。”
林辉指着平安县城的手指，重重点了两下。
“所有这一切被动局面，根源全都卡在这个毒瘤上，平安县城。”
他收回手，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更。
“所以旅长，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思路探寻一下，究竟是彻底拿下平安县城的代价更小，还是放任日军继续蚕食、我们被动挨打的代价更小？”
“我的建议是长痛不如短痛。”说完，林辉在原地站好，等待旅长回复。
陈更眉峰一挑，也从桌后起身，绕过了桌子向林辉走来。
“口气不小，胆气也不小。”
他停在林辉面前，几乎是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
“全军上下都在遵照军委制定的战略，你倒想重新掂量战略的利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