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辉终于等到这句话了。
他没有丝毫退缩,面向陈更和周希汉,手掌直接按在地图上的平安县城位置。
“旅长,参谋长,我的理由刚才已经讲过了,但最核心的一环,也是能彻底扭转整个晋西北局势的一环,就在这里。”
“一旦平安县城易手,日军的前沿补给枢纽就被连根拔起。他们的后勤和兵力调动点,只能被迫后撤到太原。”
“对我根据地而言,这就等于在我们腹地,硬生生多出了一层几百里宽的战略缓冲区。”
林辉点了点地图。
“这意味着,日军今后任何针对晋西北的大规模扫荡,光是行军就要多花上几天时间。拉长的补给线,会让他们的后勤压力倍增。”
林辉直视陈更,总结道:
“我们要做的,是让敌人的拳头,永远够不到我们的要害!”
这最后一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精准插入了陈更脑海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。
陈更没有马上接话,只是缓缓转过身,走向那张堆满了书籍和文件的木桌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低着头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足足过了一分钟,陈更才猛地抬起头,抬起手里的铅笔指着林辉,忍不住笑骂出声。
“你小子,是真能把黑的说成白!”
“拿着点着火的炸药包往我手里塞,还非得说这是过年放的摔炮!”
林辉闻言非但不慌,反倒附和着笑了起来。
他自然听得出陈更话里的戏谑与松动,这不是真的动怒在骂他,是已经被这套战略逻辑彻底说服了。
是一种嘴硬心软的认可。
“旅长,我这不是偷换名头,这是实打实地在算咱们八路军的账。”林辉从容回复。
陈更把手里的铅笔一扔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希汉。
“希汉,你觉得呢?”
周希汉抬手揉了揉跳动的眉心,长长出了一口气,显然经历了头脑超载运转。
“旅长,要是真按林辉这么盘算……我还真觉得,这平安县城,是非打不可了。”
周希汉脸色依旧凝重:“只是总部那边,规矩毕竟是规矩,这一关不好过。”
“好!”陈更压根没等周希汉把顾虑说完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既然连你周希汉这把铁算盘都觉得可行,那我陈更今天就陪你们疯一把!”
林辉心头猛然一松。
这是成功了!
但他面上不露声色,立刻站直身板,双脚一并,立正敬礼。
“感谢旅长采纳!”
“先别急着谢我。”陈更抬起一根手指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表情变得严肃,“如果师长那边过不去,咱们照样打道回府。”
“不批那就是绝对不能打!李云龙也好,你林辉也罢,谁也不许给老子搞先斩后奏那一套,听明白了没有?”
“听明白了,旅长放心,坚决服从安排。”林辉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陈更放心把目光移到周希汉身上。
“希汉,你马上起草一份报告,把林辉这份攻城建议,连带一切细节,一字不改,加急发给师部。”
“措辞你来把握,既要如实反映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,也不能让师长觉得,是我们旅部在逼着他表态。”
周希汉重重点头:“明白,我这就去拟。”
安排完这些,陈更又转向林辉,神色缓和了几分。
他朝外间扬了扬下巴,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:“你也跟着折腾了一宿没睡了吧?瞧你这两眼熬得通红,别搁这硬撑着了,外面有空铺,先去眯一会。”
“感谢旅长关心。”
林辉确实感觉到疲惫在疯狂上涌,精神高度紧绷了一整夜,现在才终于放松下来,连双腿都有些发沉。
他正要转身出去,陈更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。
“林辉。”
“到!旅长!”林辉转身。
陈更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最后还是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,没事,去休息吧,等师部的消息。”
林辉心中了然。
旅长想说的话,或许是夸奖他的胆识,或许是想再敲打几句,但最终都化作了那一句简单的“去休息”。
他再次敬了个礼,转身走出里屋。
经过外间时,周希汉已经坐在桌前,伏案奋笔疾书。
林辉没有打扰他,跟着旅部的一名警卫员,去了后院一间稍微清净点的土屋。
屋里盘着一铺土炕,放着一床厚实的棉被。
林辉连浑身污垢的衣服都没脱,直接仰面躺了下去,扯过棉被盖在身上。
或许是实在太累了,脑袋刚沾到枕头,整个人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但,这一觉,林辉睡得不怎么安宁。
他做了一个极其真实的梦。
梦中,他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参谋长,而是作为一个无助的旁观者。
他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日军战机在晋西北的群山上空盘旋,黑压压的一片,十分夸张。
连成线的凝固汽油弹脱离机腹,从高空坠落,砸在地上爆炸。
林辉自己就站在陈家峪的空地上,目光所及之处,全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。
房屋倒塌,烈焰冲天,独立团的战士们全身都裹满了火焰。
“参谋长!救我!”陈大山满身是火,朝他伸出手,却在半途轰然倒下。
哀嚎声,哭泣声,不断冲击着林辉的大脑,整个驻地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。
“轰!”
一枚凝固汽油弹在他身边炸开,火球瞬间将他完全吞噬。
“林参谋长……林参谋长!醒醒林参谋长!”
耳边突然传来呼喊声,林辉惊醒,从炕上瞬间弹坐了起来。
时值寒冬腊月,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,可他却睡得满头大汗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后背的棉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腔急促起伏。
“林参谋长……你、你没事吧?”
林辉顺着声音看去,是旅部的那个警卫员,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。
他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,抬起袖口擦了擦满脸的汗水。
“我没事,怎么了?”
警卫员指了指门外:“旅长让我过来叫你,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林辉闻言,下意识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
时针正正好好指向数字8。
八点?
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,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地上,一片明亮,根本不是晚上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林辉扭头问警卫员。
警卫员如实回答:“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了,林参谋长。”
一天一夜?二十四个小时?
林辉心头一紧。
时间过去这么久,师部甚至是总部那边,肯定有明确的答复了。
他赶紧翻身下床,随手穿好鞋,快步朝旅部正房走去。
被冷风一吹,林辉脑子清醒了不少,但他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。
那场漫长的噩梦太真实了,就像是一场预演。
今天风雪停了,旅部正房的门敞开着。
林辉直接迈过门槛,穿过外间,径直走到陈更的里屋门前。
“报告!”
“进。”
里屋传出陈更的声音,听上去异常低沉。
林辉推门走进去,在桌前站定:“旅长,你找我?”
陈更转过头盯住林辉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随和笑意的脸,此刻却阴沉得可怕。
“师部来消息了。”
陈更开口,随手把手里的一份电报推在桌面上。
“老总对你的提议非常重视,连夜召集总部首长,专门开了个研讨会来讨论平安县城的事。”
林辉呼吸微微一滞。
能让总部开研讨会,说明老总们看懂了他说的战略缓冲区的价值,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待遇。
陈更停顿了两秒,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但结果……跟咱们预料的一样。”
“平安县城,不能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