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辉对陈更依旧保守的思维并没感到意外。
他稍稍后退半步,态度恭谨说道:“旅长,战略就是指引全军行动的尺子,但它是一把游标卡尺,而不是焊死的定尺。”
“战局能不能量准,关键就在于懂得灵活调整游标。”
“游标?”陈赓眉头一皱,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说法,一时没能领会其中含义。
“就是一种更精密的尺子,总部的兵工厂随处可见的物件。”周希汉也起身,缓缓凑近二人,一边思索一边轻声推测。
“主尺刻度固定不变,用来定准根底尺寸,但相较普通量尺,它上面多了一截可以自由滑动的卡节,这卡节就是游标。”
“普通量尺只能量出大致结果,但这游标卡尺却能随物件大小微调,测量出来的尺寸更能做到精准无误。”
周希汉思索到这里,抬头看向陈更:“林辉同志用这个物件打比喻,还是挺生动形象。”
“嗯……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,前段时间我跟师长去过总部兵工厂,见过。”陈更顺着这个比喻也细细琢磨起来。
周希汉的适时开口,让林辉心中微微一松,不愧是未来的顶级参谋型战将,这份领悟力,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。
“参谋长说得没错。”
林辉当即点头,继续补充着说道:
“主尺,就是军委定下的战略总纲,大方向不能动摇。”
“游标,就是我们临阵应变的战术。我们只有学会调动游标,因地制宜,才能把握住转瞬即逝的战机。”
陈更抬头看向墙上的态势图,在密密麻麻的地名中,他的目光总能瞬间找到平安县城的位置,就仿佛已经看过千百遍一样熟练。
但这一次,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。
林辉这个比喻浅显易懂,让陈更心底的疑虑消除了几分。
战略是根本准则,可准则之外,确实要根据实情变通,灵活调整游标。
“你……继续说下去。”陈更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紧盯着地图,头也不回地对林辉说道。
林辉心中一动,知道陈更的固有想法已经发生动摇,此刻就是趁热打铁,一举说服他的最好时机。
只要今天能彻底打消陈更的顾虑,拿下平安县城的计划,就能迈出最关键一步。
林辉不敢流露半分急迫,面上依旧保持沉稳恭敬,向前一步,从容铺开自己的构想。
“旅长你看,”林辉指着平安县城的周边,虚画了一个大大的圈,“我们的根据地,几乎对平安县城呈半包围的阵型,除了东南的太原方向没有根据地以外,其他方位都有。”
“可要是反过来想呢,这县城不也就是日军插入我们腹地的一个支点,一个连通太原的跳板吗?”
“因此,太原的日军第一军就能依托平安县城,以点控面,不断从太原向平安县城输送兵力、物资,以此来挤压我们的游击区,切割我们的根据地。”
“倘若平安县城不在日军手里呢?那么日军就只能把太原当作起点,这就导致日军的空间反过来被我们挤压,而我们的空间就将大幅扩大,晋西北的主动权,至少能拿回来一半。”
“这不正是军委所说的,保存实力,争取战略主动权吗?”
“旅长,参谋长,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林辉的目光扫过两人震动的脸,“无非是觉得,日军除了平安县城,还有其他县城,对吗?”
陈更和周希汉下意识地轻轻点头,或许他们都没察觉,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,他们自己的思绪已经完全是在被林辉带着走。
林辉继续说:“确实有,但那些县城的重要性,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平安县城。对我们根据地造成的麻烦,也是微乎其微。”
二人闻言,目光顺着地图上的标记,逐一扫过其他几处被日军掌控的县城。
林辉说得对,这些县城大多偏居一隅,既没有像平安县城这样连通太原的主干公路,也没有适合建造机场这种对根据地威胁很大的军事设施的地理条件。
它们只能限制周边小片区域,向外辐射的范围非常有限,做不到像平安县城这般,压在根据地的腹心。
二人心中暗自认同林辉的说法。
但陈更的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。
“话虽然是这么讲,可拿下平安县城之后呢?你都说了平安县城对我们很重要,太原的日军肯定也知道这里很重要,你觉得他们会坐视不理?”
“你要知道,悠冢义男第一军手里的机动兵力可不少啊,一旦他们急起眼来,我们需要抗住多大的压力?
林辉闻言,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,脸上非但没有担忧,反而浮现出一丝尽在掌握的自信。
“旅长,压力确实不小,但远没有你和参谋长想象的那么大。”
“第一军的全部兵力应该在十万上下,但那不是全部屯驻在太原城内,这十万兵力是分散撒在山西各地的。”
他伸手指向整张地图,指尖顺着一条条公路、据点的标记缓缓划过。
“这么一大片地盘,大大小小的县城、铁路线、据点,处处都要分兵把守,还要应付各处游击区不间断的袭扰。真正能够集中抽调出来,投向平安县城方向的机动部队,根本拿不出十万之众。”
“如果日军贸然把大批部队调离,别处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,其他地方的根据地便可以趁机出击,袭扰他的后方,这反而是对我们有利。”
说到此处,林辉收回手臂,眼神笃定。
“所以,他们能派来反扑平安县城的,只会是十万兵力中的九牛一毛,我们完全有能力吃掉的部队。”
“只要我们提前布好外围打援的防线,依托山地层层阻击,来多少,我们吃多少!”
周希汉盯着地图,心里默默核算日军兵力分配,开口说道:“就算只是部分兵力,日军装备精良,炮火充足,依旧是一股不容小看的力量。”
林辉早有预案,从容作答:“旅长,对此我采用分层布防,机动拉锯的模式。”
陈更迫不及待追问:“你说说看!”
林辉:“攻克县城之后,主力撤出城外,以县城为中点,成包围状驻守周边山地形成机动兵团,城内只保留少数守备分队,以及整编后的武工队,民兵跟民运工作队。”
“日军如果来犯,城内武装依托街巷工事迟滞阻击,外围主力迅速合围,就地歼灭来敌。”
陈更陷入沉默。
林辉这番话,还真有点把一潭死水给搅活的意思。
而且平安县城现在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空虚状态。
吉野死后,城里的几千日伪军就像没头的苍蝇。
真要打,绝对能拿下。
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后,陈更低声道:“你说得……有点道理。”
“但是,林辉,”
“总部不会因为一个联队长死了就改变整体战略。我就算把你这番分析原封不动报上去,也很难得到认同,师长也未必点头,更别说老总了。”
他向前一步,几乎是逼视着林辉的眼睛:“所以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,一个让师长和总部都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