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屋面传来皮靴上楼的声音。
不急不慢,一下一下,沉着有力,威压十足。
裴宴辰不耐烦将脸上的书拿开。
陆九郎来了,还故意使劲儿踩他楼梯,生怕他不知道。
没人敲门,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,裴宴辰手里的书嗖地飞出去,直糊陆九渊的脸。
陆九渊背着手,优雅将身子一偏,那书便被青墨稳稳接住。
青墨笑嘿嘿道:“多谢裴公子赐书。”
裴宴辰懒洋洋从躺椅上起来:
“什么人劳您陆九郎兴师动众,厚着脸皮求我?”
陆九渊也不用让座,在桌边坐下:
“我那没过门的娘子,打小喜欢看书,她听人说观潮山是圣贤地,非要去看个新鲜。”
裴宴辰来到桌边,坐他对面:
“我当什么大事,害我亲自跑一趟。不过,观潮山可不是什么大园子,小姑娘想逛就逛。”
“你跟她说,我那不学无术的妹子不在家,没人陪她玩,叫她别惦记着了。”
他品了口茶:“真是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你们俩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?一个敢提,一个敢应。”
陆九渊将茶盏当地一撂,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:
“裴老四,你知我为何送她去观潮山。此番动作,牵扯甚广,我不管旁人死活,但她不能有事。”
裴宴辰不耐烦啧了一声,看向别处,顺便白了他一眼:
“动了情的男人,狗都嫌。”
陆九渊将头一偏:“难怪你这么嫌我。”
裴宴辰手中扇子唰地收了,指陆九渊脑门子,恼道:
“陆九郎!你最好跟我说话客气点,你那小娘子回头可是在我手里!”
陆九渊一笑,两根手指拨开他扇子:“这么说是答应了?就说四郎是好人。”
裴宴辰勉为其难,哼了一声,“我观潮山不是收灾民的地方,你快点办事,办完了自己过去把人接走。”
“我此番为你亲自跑一趟,掺和了你朝堂的破事,已经落入了旁人眼中。”
“还有,你提醒她,上了观潮山,京城娇女、未来太傅夫人的脾气都且收敛着点,若是上山后矫情,坏了规矩,先生们该打该罚,我不会说情。”
陆九渊桌子下踹他一脚:“放心,她很乖的。”
接着,眸子一转,又道:“对了,你最好专挑又老又丑又凶的先生,给她讲些既没用又很高深的书,她在学堂里一坐一天,就不会给你惹是生非了。”
“而且,她觉着观潮山没意思,必会早早随我回来。你轻省,我也高兴。”
裴宴辰睨他:“你在美人面前做尽好人,让我当恶人。”
陆九渊笑着劝他:“兄弟嘛,就是用来两肋插刀的。”
裴宴辰无所谓,重新耍开扇子扇:“行,看你的面子,只要她别惹事,旁听几日也无所谓。”
陆九渊点头:“甚好。让先生们尽管骂,骂哭了没关系,但是不可以打手板,谁敢打她……”
裴宴辰:“知道了,谁敢打她,你拧掉谁的头。”
陆九渊笑容可掬,十分满意,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。
宝妆去一趟观潮山,吃过苦,回来成婚,心思自然就安了,这辈子也不会再惦记着了。
完美。
此时,外面的朱雀大街上,百姓一阵欢腾声。
青墨从窗口望下去,笑道:
“平江府卫家这次进京,倒是摆足了排面。他们这是跟朝廷和主人显示卫家的实力,对拿下明年粮运之事,手掐把拿。”
陆九渊:“商人,必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牟利的机会。”
他也来到露台,倚着凭栏,朝下望去。
好家伙!
卫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显摆了?
不但金丝笼里有南洋的各式各样鹦鹉,白鸠、五色孔雀、极乐鸟、盔犀鸟。
后面还有浩浩荡荡的大铁笼子,里面装着白象、犀牛、红毛猩猩、巨猿。
而再后面,则是许多他也从未亲眼见过的异兽。
裴宴辰也凑过来瞧热闹:
“嗬!那个长脖子生了两个角的,该是麒麟兽,还有那个满身黑白条纹的马,叫做花福鹿,至于满脑头长毛的金色大猫,则是古书中所指的狻猊。”
“全是祥瑞!赶在康居国朝觐时进京,给皇上长脸。这个卫家的老爷子,不简单。”
提到康居国,陆九渊脸色一沉:
“今晚皇上和太后为康居使臣接风洗尘,你来。”
裴宴辰摇头,扇扇子:“我去做什么?我又不懂他们那些叽里咕噜的话。给人骂了都不知道。不去不去。”
陆九渊:“我请了译者。”
他想了想,“是两个。”
裴宴辰不相信地打量他,想从他那身人皮上看出点儿猫腻儿:
“你最好别阴我。”
陆九渊笑,拍他肩膀:“兄弟嘛,就是用来两肋插刀的。”
……
这晚夜宴,陆九渊特意安排了卫楚仪与宋怜一道进宫。
说的是免得丈母娘不放心女儿。
实际上,是请卫楚仪陪在太后身边做译。
而且,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还特命人给她们俩准备了两身内官的行头。
母女俩束发戴冠,更衣后,互相看看,不约而同,噗地笑出声儿。
宋怜:“没想到,我娘穿上男装,如此英姿飒爽。”
卫楚仪对镜看着里面的自己,仿佛不认识一般,目光有些渺茫。
“我少时,随你外祖行走西域,经常扮成假小子。做梦也没想过,此生还有这样的时候。”
宋怜欢喜拉着她娘的衣角:
“太傅大人不但识人,而且敢用人,且用人不疑,当初我与说他,娘您比我更精通西域话,他便一口答应允你一起来做译,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是真的。”
“后宅女子,能顶替男人,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展所长,总是难免被人说三道四。也只有他能顶着那些闲言碎语。”
卫楚仪撇嘴:“他能事事惯着你,也算他有本事。现在在你眼里,他就是天下第一的好人。”
宋怜被羞了,“娘啊~~”
卫楚仪又道:“你爹没资格来这种场合,在家里生闷气呢。他一个废物点心,活该!”
说罢,虽然揶揄调笑,但分明心思不在此。
林默白来了,他今晚要当着康居使臣的面,向皇上、太后、太傅进献南洋瑞兽。
她原本心中已经没什么念想了。
可现在,数年不见的人,忽然又要出现在眼前,心头难免不掀起一层微澜。
也不知,他若见了如今的小怜,会作何感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