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如意从外面进来,神色紧张。
她见过卫楚仪,与宋怜道:
“姑娘,刚才奴婢看见康居使团已经进宫,与国使同来的,还有个女子,奴婢问过了,都说她是康居的莎莎公主,这次前来,是有意进献给皇上为妃的,但是……,她不是。”
如意咬了咬唇,下定决心,道:
“姑娘,奴婢说的您可能不信,但您务必将这话转告给太傅大人,那个莎莎公主,她不是康居人,她是东蛮公主阿舍月假扮的。”
“那个女人,非常可恶,非常厉害,而且,她可能伤害姑娘,求姑娘务必防范。”
她也是急得没办法。
这种场合,她一个外面的奴婢,若不是太傅大人格外关照,是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的。
所以发现了阿舍月,都不知该去哪儿找陆九渊,更不知该如何近前递话,只好先说与姑娘听,让姑娘有个防备。
卫楚仪往她这边睨了一眼。
她起初并不把一个奴婢的胡说八道当回事。
但如意说,那个什么傻傻会伤害到她女儿。
她就听进去了。
女儿的好日子才刚刚露了苗头,这一辈子不知道有多少美好在等着,她这个做娘的,宁可错杀一千,也不能漏掉一个。
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一丝一毫!
……
此时鸿光殿东阁,层层垂落的金色御幄后,陆九渊亲自帮小皇帝高昌霖正了正头上的九龙金冠。
他生得高大,将已经十六岁的高昌霖显得如一个孩子。
“皇上,今日康居使臣和满朝文武都在,可记得该如何讲话?”他不紧不慢,嗓音低沉,一个字一个字,慢慢说。
高昌霖身子一抖,对上次挨揍,记忆犹新:
“小舅舅放心,朕一定会小心谨慎,不再惹您生气。”
陆九渊将高昌霖脖子下面系金冠的丝绦狠狠一系,勒得高昌霖哼了一声:
“知道最好,皇上已经长大了,不要总是让臣操心。”
陆太后坐在一旁看着,到底是有点心疼孩子:
“你总吓唬他做什么?他今天又没惹你。”
陆九渊慢慢转身:“还有你。也是一样。”
陆太后便不自在地撇嘴,不敢多言了。
她不过是将秦家两个丫头弄来搅和浑水儿,结果,一个被他弄死,一个被丢去水月庵。
至于秦家……
唉,算他们倒霉,摊上秦啸那个白眼狼。
陆太后把想骂人的话刚咽下去,高琦玉就花枝招展,欢天喜地地进来了。
“姨母,舅父,你们看我今天这一身打扮怎么样?”
她张开双臂,转了一大圈儿。
头上,梳的双环望仙髻,戴了六树金钗。两鬓凤钗衔珠,珍珠步摇垂在鬓边。
阔袖翟衣,朱红罗群,身上翟鸟蓝绿金红交映,袖口孔雀羽织金镶边,衣襟嵌五色宝石,腰悬白玉七事佩。
飞旋间,各种玉件互相撞击,叮叮咚咚,满室都是她身上珠翠金玉之声。
陆九渊跟陆太后看着她,各自脸色都更黑,谁都没吭声。
高琦玉却看不出眼色,欢喜道:
“快说啊,我今天好看吗?今日康居使臣前来,听说还带了个康居第一美人,莎莎公主。我就不信了,咱们天朝上国,还能被一个黄沙道上风吹日晒的给比下去?”
陆九渊往穹顶看了一眼,这儿若有根房梁,直接把这玩意吊死算了。
连高昌霖都看出气氛不对,小心翼翼往旁边退开一步,离舅父远点。
陆太后已经气得不知该从哪儿骂起了。
她拍桌喝道:“琦玉!你是生怕那康居的使者瞧不见你,是不是?”
高琦玉不解:“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我啊,有什么不对?”
陆九渊和善笑道:“对,看见好。人家是带了公主来求和亲的,见了你,刚好求娶回去,嫁给康居老王。”
“之后父死子继,你就在那黄沙道上吹风晒太阳,终此一生吧,正好永远不要再烦我!”
他这样一说,陆太后又护犊子,听着生气:
“行了你!她才十七,你总吓唬她做什么?”
接着呵斥高琦玉:“还不快滚下去,把你这一身行头换了!下次做事,多长个脑子!”
高琦玉不忿,但不敢不从,恨恨拔了头上凤钗,转身叮叮咚咚走了。
陆太后长长叹了口气。
再瞧唯唯诺诺的高昌霖,哪儿有半点为君者的龙虎气象?
她又叹了口气。
长姐生的这只,到底都是个啥,半点没有他们陆家的骨头,更没陆家的脑子。
外面,太监听着没什么动静了,才敢进来请:
“陛下,娘娘,太傅大人,外面皆已落座,就等皇上驾临了。”
陆九渊双手收在身前,往后退了一步:
“皇上先请。”
高昌霖走在前面,就如一只耗子,身后跟了只大猫,看似摆出了帝王的排场,但实际上,耷拉着耳朵,缩着脖子,夹着尾巴,唯恐一个不小心,舅父的腰带就抽过来,暴揍!
皇帝驾到,满殿恭迎。
走完过场,陆九渊落座。
宋怜穿了内官男装,近前侍立在侧。
陆九渊看了她一眼。
今日不施粉黛,梳了男子发髻,眉眼干净清透,没用熏香,但一靠近,便有少女的香甜味道袭来。
让人一眼看去,如照见明月,阴霾尽散。
他没说什么,收回目光,神色甚是满意,刚才被那一双姐弟气出来的懊恼,一扫而光。
康居国使臣朝觐,说的是粟特人的话。
除了一些寻常贡品外,还特意引荐了扮做莎莎公主的东蛮公主阿舍月,并表明有意将公主献给皇帝,以结两国之好。
阿舍月坐在下面,穿着水粉色的西域衣裙,轻纱遮面,低眉顺目。
她本是个狠角色,浑身的戾气比男人还凶悍,这会儿装甜美,某有些不自然。
宋怜在陆九渊耳畔与他低声做译,迟疑了一下,还是道:
“如意让我提醒你,这个莎莎,其实是东蛮公主阿舍月假扮的。”
陆九渊眸子微微一动。
倘若献公主是个幌子,那么朝觐也必然是假的。
康居此来,定有更大图谋!
北线的战事,他因为宋怜的事,回来得急,未能彻底压住蛮人的气焰。
他们便变着法子,利用康居,另起幺蛾子。
陆九渊身子微微一倾,与宋怜低声道:“试试她?”
宋怜:“蛮人为了吞并西域,处心积虑多年,阿舍月一定听得懂粟特语,但是,粟特人未必听得懂蛮语。”
她在他耳畔,和气如兰,虽是闺中女子,却思路如此清晰,对外面的形势知道地清清楚楚。
陆九渊欣赏地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
宋怜便与他说了一句蛮语。
陆九渊也是极致聪明的人,听了一遍便记住了。
他忽然举杯,笑容满面,兴致高昂,用蛮语朗声道:“东蛮王那个老不羞,死了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