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。
伏虎武馆院子里霜还厚厚一层。
脚踩上去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扎耳。
土台上昨夜新铺的细沙被冻得发硬,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壳。
日头从东墙头升起来,斜斜地照在台面上,霜粒化水,沙土泛着潮润的暗色。
那层潮气底下,是昨天四场比赛留下的脚印、掌印、被人摔砸出来的凹坑。
昨夜赵大河带人重新夯过一遍,但仔细看,沙土底下还是能辨出深浅不一的压痕。
正厅台阶上的太师椅空着。
燕思齐没坐,他靠在门框边抽烟,烟锅里火明灭了一下,在晨雾里散成半透明的白纱。
烟灰积了一截,不磕。
台下的人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。
流云巷口都站着人,有人是来看热闹的,有人是来探风向的。
木牌上的对阵表换成了两行字:
决赛:姜凡——周猛
许大壮挤在人群最前面,蹲着的姿势跟昨天一样,但攥着油瓶的指节比昨天更白。
马三靠在台侧的柱子上,右肩那层白布已经拆了,但右臂依旧垂在身侧,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。
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没起来,空气里只剩霜化滴水的声音。
周猛上台了。
他没有脱外褂,也没有热身动作。
就那么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短打,靴底碾着冰壳沙土踩上土台。
他下巴微抬,目光从姜凡身上扫过,视若无物。
站定之后,他双臂交叠在胸前,脚分两尺,重心随意地搁在右腿上。
他全身松垮,处处都是破绽,但这姿态本身,就是炼骨中期对初期的绝对压制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周猛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台下前排的人都能听见。
他嘴角扯着笑,“我昨儿睡得挺好,梦见你姑父那间铺子——地契换了个姓。”
台下响起几声短促的笑,又压下去了。
姜凡没接话。
他站在土台另一侧,旧短褂洗得发白,袖口的布条扎得比平时紧了一圈。
膝盖开半寸,肩沉下去,脊背笔直,双眼平视周猛。
呼吸浅而匀。
“铛——”
锣声短促而清脆,尾音尚未消散,周猛已经动了。
一步踏出,靴底碾碎冰壳,整个人暴射而出,瞬间欺进姜凡身前三尺。
右拳从腰间送出,不带任何试探,直捣姜凡胸口正中。
拳风呼啸。
姜凡没有硬接。
左脚往后撤了半步,身体往右偏了三寸,拳锋擦着左胸短褂滑过去。
同时右掌从下方抬起,掌心朝外,贴在周猛前臂外侧,顺着拳势方向往外一带。
力道不大,刚好把周猛的拳头引偏一截。
第一拳落了空。
周猛嘴角那点笑意没变,手腕一翻,拳面变掌,反手削向姜凡颈侧。
姜凡低头让过,脚下碾着沙土退了一步,拉开一尺距离。
周猛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,左拳紧接着从下方掏上来,奔肋下三寸。
姜凡拧腰避开,右肘横在身侧挡了一下,肘面与周猛拳骨相撞——“砰”——闷响在晨气里炸开。
一阵酸麻从肘面炸开,顺小臂爬上来。
不动明王功在撞上的瞬间自行运转,皮肉之下那层筋膜绷紧卸力,酸麻感还没来得及完全扩散就被压了下去。
姜凡退了两步重新站定。
周猛收了手站在原地,活动了一下手腕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花架子不少。”
但他说完这话之后,没有立刻抢攻。
那目光从打量变成审视,在姜凡站桩的姿态上停了半息,然后才迈步逼了上来。
第二波攻势来得比第一波快了。
周猛的拳速提了一截,一拳接一拳,落点精准而毒辣:左肩窝、右肋下三寸、胸口正中、腰眼——每一拳都冲着炼骨初期最扛不住的地方招呼。
姜凡侧身、撤步、拧腰、格挡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拳势的间隙,任凭攻势如潮,他自岿然不动。
左手格开正拳,右掌拍偏横肘,膝盖微曲避开低位扫腿——三招连在一起,没有半点多余动作。
周猛打出的第七拳被他用左臂外侧架住,皮肉与拳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。
姜凡退了一步,脚跟碾过冰壳沙土在台面上拖出一道浅沟。
没倒。
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晨气里格外清晰。
“……炼骨初期跟中期打成这样?”
“那新来的谁啊,之前没见过他出全力……”
跟班甲嘴里嚼着的饼子停了一拍。
周猛听见了。
他的笑意没变,但下巴的肌肉紧了。
他顿了一瞬,短到台下的人几乎察觉不到。
但在那一瞬里,姜凡看见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分,眼神从“你在陪我玩”变成了“你怎么还在”。
然后周猛动了。
这一次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。
一步抢进,肩、肘、膝三连——右肩撞向姜凡胸口,右肘横推面门,左膝同时顶向大腿外侧。
三招几乎同时到位,如一堵墙正面碾压而来。
姜凡架住肘击,侧身让过肩撞,但左膝没完全避开——周猛的膝面擦着他大腿外侧蹭了过去,力道透进去一半。
那一瞬间,姜凡能感觉到大腿外侧的肌肉被压下去半寸,酸麻感从接触点炸开。
他退了三步才稳住,脚下的沙土被碾出一道弧形浅沟。
周猛站在原地,呼吸没什么变化。
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——方才撞在姜凡小臂外侧时,骨节那种被反震的滞涩感又来了。
力道像是打进了一堵坚韧的牛皮墙,被层层卸掉。
他皱了皱眉。
这是开赛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,极短,一闪而逝。
然后他抬头看着姜凡,“你扛得住。”
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他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戏耍,是一种冷的、硬的陈述。
他鼻翼翕张,胸膛起伏,双拳随之攥紧。
第三轮对攻来得毫无预兆。
周猛从正面压上来,拳速比刚才又快了一层。
拳影连成一片砸向姜凡——头两拳奔面门,第三拳变向掏肋,第四拳下砸膝盖。
每一下都带着炼骨中期的全部力道。
姜凡架住两拳,躲开第三拳,膝盖被第四拳蹭了一下,重心一晃。
他偏了半步重新站稳,肩胛骨微微绷紧。
额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线渗出来——那一拳没打实,但拳风边缘擦破了皮。
血沿着太阳穴往下淌,在颧骨上拖成一道细痕。
但姜凡没有退。
他拧腰弓步一拳递出,从周猛两拳之间的间隙切了进去,拳面砸在周猛格挡的小臂外侧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周猛的小臂被这一拳砸得往下一沉。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“回敬了!”人群后面有人没压住嗓门。
周猛退了一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,拳面砸出来的那块皮肉潮红发烫。
再抬头时,他嘴角那点刻意挂着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嘴唇抿成一条线,鼻翼翕张,额角青筋微凸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再打。
这一次出拳比刚才更猛了,几乎带了不顾一切的狠劲。
拳速快了,但精准度开始往下掉,出拳时肩膀绷得太紧,腰胯和拳头之间的连接多了一丝滞涩。
每一拳都用尽十二分力气,砸出去就收不回来。
姜凡一直在接。
左臂架、右臂挡、拧腰闪、撤步退。
接了一拳,两拳,三拳——到第五拳的时候,周猛砸下来的右拳偏了半寸,力道用得太老,肩背往前送,重心压过了。
那一瞬间,姜凡的左膝往下一沉,整个人矮了半尺,周猛的拳从他头顶擦过去。
与此同时姜凡的右拳从下方送出,拳面精准地砸进周猛腹部,在肋骨下缘与肚脐之间的柔软位置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声闷沉的撞击声。
周猛的整个人弓了下去,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,淡红色的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,溅在沙土上,立刻渗进潮湿的冰壳缝隙里。
他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,单膝跪在台面上,左手撑着沙土,右手捂着腹部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台下哗然。
有人站了起来。
许大壮攥着的油瓶“啪”的一声掉在泥地上,他没捡。
马三后背离开了柱子,右肩不自觉地绷紧。
跟班甲手里的饼子彻底掉在地上。
跟班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。
周猛跪在台上呼吸了好一阵。
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。
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,看了一眼手背上暗红的颜色,攥紧了拳头。
他看着姜凡,眼神变了。
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只剩一层极薄的、冰冷的、贴在瞳孔上的狠厉。
他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,像是被压到极限的野兽。
然后他扑了上来。
这一波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快。
拳、肘、膝、肩——他几乎把全身所有的部位都当成了兵器,从正面压向姜凡。
他彻底放弃了章法,攻势全凭一股蛮力,只剩下要把面前一切都撕碎的狠劲。
姜凡侧身避开一拳,周猛的肘紧接着横扫过来。
姜凡低头让过,额角那道血线被扯了一下,渗出一滴新的血珠。
但他没有躲第二下。
他迎着周猛砸过来的左拳,左臂一架,整个人往前顶了半步,右肘从肋下送出,横砸在周猛的左肋上。
“咔嚓。”
声音不大,却在骤然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,那是骨头被生生折断的脆响。
周猛的动作猛地顿住,然后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吼。
“呃——!”
他的手捂住左肋,身体弓成一团,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台沿,踉跄了一下。
膝弯一软,他侧身倒在地上,蜷缩着捂住左肋,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。
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那声骨裂的声响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,没人出声。
只能听见周猛粗重的喘息,和沙土上血沫被风吹干的轻微声响。
他趴在台面上喘息了好一阵。
然后慢慢抬起头,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,不是泪,是恐惧。
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,左肋每吸一口气就塌一下,呼吸变得急促而浅。
右手垂在身侧,但右手的指节——
姜凡看见了。
周猛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外侧,有一道极细的暗芒闪了一下。
姜凡没动。
周猛站直了。
他的左肋不敢呼吸太深,但右拳已经攥紧,藏在身侧,那个暗芒的位置被他用拇指盖住了。
他虚晃一拳打向姜凡面门,吸引注意的同时右拳从下方送出,那道暗芒直奔姜凡咽喉。
姜凡偏头避过。
那一瞬间,他闻到一丝极淡的酸气,余光捕捉到指节外侧反出的一线冷光。
他同时探出左手,五指精准地擒住周猛右腕,猛地反拧——
“咔嚓”,筋骨错位的脆响。
周猛整条右臂被拧到背后,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僵。
重心这一乱,就再稳不回来了。
姜凡顺势抓住周猛右脚脚踝,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——
周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,左膝弯曲着往前跪了下去,膝盖正面正对姜凡的手边。
姜凡的右拳已经攥紧,从上方砸下。
力道全收住了。
拳面砸在周猛左膝正面的瞬间,他能感觉到膝盖骨和底下软骨之间那层脆弱的间隙——拳头没有完全打穿,但力道已经足够把那层结构震碎。
“嘎啦——”
碎裂声比肋骨折断时更沉、更闷、更彻底。
周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。
四肢抽搐了两下,手指在沙土上刮出三道浅沟,眼神开始散开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,伸手抓向姜凡的裤腿。
指腹沾着沙土和血迹,划拉了两下,没抓住。
手砸在沙土上,不动了。
周猛趴在台面上,左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,一动不动。
胸背还有极微弱的起伏,活着,但彻底昏过去了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土台上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——周猛的急促渐弱,姜凡的粗重渐平。
晨光从东墙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台面上那几摊暗红色的血渍上,也照在周猛昏迷后蜷曲的姿态上。
姜凡收回右拳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节上蹭着沙土和周猛的血迹,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,皮肤底下的骨骼归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赵大河手里的铁片举着,半天没落下来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涩地滚动了一下,才挤出一句:“姜凡——胜。”
铁片“当”的一声落下。
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拖出一串尾音,慢慢散进晨光里。
燕思齐一直坐在门槛上,烟杆里那截烟灰已经积了很长,始终没磕。
周猛彻底昏迷之后,他才把烟杆在椅腿上磕了一下,“嗒”的一声,干硬。
然后他站起来,没有看台上昏迷的周猛,转身进了正厅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。
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。
姜凡从台上走下来,步子不快不慢,呼吸已经平了大半。
他走到许大壮面前蹲下来,捡起掉在泥地上的油瓶,袖口擦了擦瓶身上的泥印子,揣进怀里。
许大壮蹲在那儿,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
“……你……”
姜凡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经过赵大河身边时,赵大河半眯的眼完全睁开,双臂从交叠变成垂下,看了姜凡一瞬,点了一下头。
姜凡回点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院子里的人谁也没出声。
跟班甲和跟班乙站在人群后面,铁片落了,他们才反应过来,但没有上前。
两个穿灰短褂、挂青帮铜牌的人站在院子最外围的阴影里,对视了一眼,无声地退出人群,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。
姜凡穿过院子,走到老槐树下靠住树干。
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,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在沙土上洒了细碎的影子。
他闭上眼,额角那道血线已经不再渗了,在日光里干结成一道暗色的细痂。
背后粗糙的树皮贴着肩胛骨,凉丝丝的。
远处传来一声卖豆腐的吆喝,从巷口一路传进来,裹着晨雾和炊烟的气息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。
他,现在是亲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