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洛这回没躲。
他把手重新绕过她的胳膊，搭在键盘上，看着屏幕。
三千二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那天晚上，有人给她打电话，问她吃了几个溏心蛋。
……
五月二十六号，下午两点。
学校外面，望川饭馆。
饭馆不大，开在南门对面那条小吃街的拐角，门脸刷着绿漆，招牌上“望川”两个字掉了一半的金粉。
二楼一个小包厢，窗户对着街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。
桌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
剁椒鱼头剩了一个头骨，酸菜鱼剩了半盆汤，一盘辣椒炒肉见了底，旁边一小碟清炒胡萝卜丝，只剩几根。
五个女孩子坐在一张圆桌边。
靠窗那一排，三个人。
温幼宁坐在中间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，外面套着那件长了一截的奶黄色卫衣，钟灵说送她了，她就一直穿着，袖子还是盖着手背，只露出几根手指头，捏着一根筷子，在碟子里一根一根地夹胡萝卜丝。
温书瑶坐在她右边，马尾照旧扎得很高，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面前的碗里干干净净，一粒米都没剩。
钟灵坐在她左边，一件浅杏色的长裙，头发编成一股松松的辫子，搭在一边肩膀上，耳垂上还是那对小珍珠，手边一杯菊花茶，喝了一半。
对面坐着两个人。
宋知意，t恤是件文化衫，胸口印着一行字：“helloworld，goodbye头发”。
姜可儿坐在她旁边，脸圆圆的，扎着两个丸子头，一边一个，一个高一点，一个低一点。
刚才那盘剁椒鱼头，一大半是她吃的。
现在她靠在椅背上，两只手摸着肚子，眼睛半眯着，脸上是一种很满足的表情。
然后她打了一个饱嗝。
很响。
“嗝——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秒。
姜可儿睁开眼睛，看了一圈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两只手捂住嘴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这个不是我，不是我。”
钟灵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，把桌上那壶菊花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喝点茶，压一压。”
“谢谢钟灵学姐……不对，你是同级的，谢谢钟灵同学。”
姜可儿倒了一杯，咕嘟咕嘟喝下去，喝完了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温幼宁一直在看她。
看她打嗝，看她捂嘴，看她喝茶。
看完了，她低下头，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本子，翻开，写了一行。
可儿打嗝捂嘴。
……
宋知意吃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温书瑶请她们吃饭。
这事不太对劲。
她们住一个宿舍，就算最近姐妹俩不住宿舍了，但温书瑶这个人，她也算是了解一点。
话少，做事利落，书桌上的东西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。
对谁都客气，可是客气得有边，边上画着一道线，谁也进不去。
能进去的，只有她妹妹，还有那个林洛，后来又多了一个钟灵。
这四个人在学校里天天走在一起，整个计算机系都知道。
可是今天，林洛不在，温书瑶带着妹妹和钟灵，专门把她跟可儿叫出来，吃了一顿饭，点的还都是她俩爱吃的菜。
剁椒鱼头是可儿爱吃的。
酸菜鱼是她爱吃的。
她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温书瑶说过，她爱吃酸菜鱼。
宋知意把筷子放下，看着对面。
“书瑶，今天怎么突然有空请我跟可儿吃饭？”
“你们这几天不是一直请假吗，网上那些事，我们也看了，还以为你们最近都没心思出门。”
她说完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，想找我们帮忙？”
她说得很直。
这是她的习惯，有话就直说，绕弯子太费时间。
姜可儿在旁边一下子坐直了，两个丸子头跟着一晃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指着温书瑶。
“对对对！我就说嘛！无事献殷勤，非奸即……非奸即……”
她卡住了，想了半天，没想出后面那个字来，干脆一拍桌子。
“非奸即好人！书瑶是好人！但是好人请吃饭，肯定也有事！我刷短视频的时候学过的，这叫鸿门宴！”
宋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“鸿门宴是要杀人的。”
“啊？”
姜可儿愣住了，然后双手捂住脖子，往宋知意那边一缩。
“书瑶，我上礼拜偷用了你一次洗发水，就一次，我发誓，我已经知道错了，你别杀我。”
温书瑶看着这个活宝，没说话。
可儿总是这样，有的时候她都感觉可儿是故意装成这样的。
钟灵端着茶杯，把脸转开了一点，肩膀在轻轻地抖。
温幼宁低头写字。
可儿用了姐姐的洗发水（一次）。
……
过了一会儿，温书瑶坐在那里，两只手放在桌子底下，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头捏着衬衫的下摆，捏了一下，松开，又捏了一下。
脸上还是那副样子，没什么表情，眼睛垂着，看着桌上那个剩了骨头的鱼头。
这顿饭，是她昨天晚上定的。
定之前，她想了很久，想她认识的人里面，有谁能问这件事。
班里的女生，平时跟她说过话的，不超过五个，说的都是“作业交了吗”“这道题怎么做”。
系里的，更少。
想来想去，只剩下宿舍里这两个。
宋知意，做事靠谱，嘴严，宿舍里的事从来不往外说。
姜可儿，话多，可是心眼好，幼宁不说话，她就自己一个人说，说上一晚上，也不嫌幼宁有时候不理她。
而且，她们俩，一个看起来就很懂，一个看起来，什么都懂一点。
应该能问。
温书瑶抬起头，看着对面两个人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没出声。
过了几秒，她才开口，说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。
“嗯……是有点事，想找你们帮忙。”
说完这一句，她又低下头了，耳朵慢慢地红了一点。
……
宋知意看着她，愣住了。
温书瑶这是……怎么了？
她跟温书瑶待了这么久，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
她说话从来都是干脆的。
“灯关了。”
“明天早八。”
“我妹妹怕生。”
一句一句，像是拿刀切出来的，切口整整齐齐。
这么一个人，现在坐在她对面，低着头，捏着衣角，耳朵红了，说话慢吞吞的。
宋知意把心里那点诧异压下去，往前坐了坐。
“什么事，你说。”
说完，她看了一眼温书瑶旁边的温幼宁，又看了一眼钟灵。
又思索了一下，心里大概有个数了。
这两姐妹，在学校里，没什么女生朋友。
校花，双胞胎，一个太冷，一个不说话。
她跟可儿，算是运气好，分到了一个宿舍，住久了，慢慢熟了。
所以有事了，只能来找她们。
宋知意这么一想，心里忽然有点软，又有点压力，坐直了一点，等着。
……
温书瑶捏着衣角的手停了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又慢慢吐出来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对面两个人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我想问问你们，男生过生日，送什么礼物比较好？”
说完了，她又补了一句，声音小了一点。
“就是……送了，他会很高兴的那种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。
宋知意张着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姜可儿的两只眼睛，一点一点地睁大，睁到最大，然后她两只手捂住嘴，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