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区的道路比城中心宽阔许多，街道两侧分布着大量货栈、马棚和车行。
运货马车来来往往，木轮碾过石板路，在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泥痕。
远处几座高大仓库紧挨着城墙，灰黑色屋顶层层叠叠，像一排蹲伏在城下的方形巨兽。
瑟琳刚走到仓储区入口，两名守卫便横过长矛，将她拦了下来。
“站住，这里不对外开放。”
瑟琳将授权文书递过去。
“罗莎琳德家族委托我检查北门仓库。”
守卫看见纸页上的玫瑰家徽，脸上非但没有多出敬意，反而露出几分轻慢。
“北门仓库现在由卡斯特罗代管。交割期间，闲杂人员不能进入。”
他上下打量瑟琳一眼，又补充道：
“况且，那座仓库三天后就是卡斯特罗的产业。现在才想起来查看，未免太迟了。”
瑟琳并未动怒。
罗莎琳德还没正式失去仓库，几个看门的倒已经替卡斯特罗庆祝起来了。
她看向那名守卫，问道：“你的名字。”
守卫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既然你认定罗莎琳德的授权无效，总要有人在拒绝记录上签字。”
瑟琳从他手中抽回文书，翻到背面。
“仓库尚未完成交割，所有权仍属于罗莎琳德。卡斯特罗只是代管方，无权阻止所有者检查资产。”她点了点文书末尾的空白处，“在这里写清楚，是你以卡斯特罗的名义拒绝检查，再注明拒绝依据，以及你刚才所说的，北门仓库已经是卡斯特罗的东西。”
守卫脸上的轻慢顿时僵住。
“我没说已经是——”
“是吗？”瑟琳打断他，“旁边这位守卫和入口外的搬运工都能作证。”
守卫脸色难看起来，仍强撑道：
“我只是按规定办事。”
“哪条规定？”
“交割期间，禁止闲杂人员进入。”
瑟琳看了他一眼：“所以，四大家族之一的罗莎琳德，现在已经成了闲杂人员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瑟琳收起文书，故作随意道：“我还以为卡斯特罗接管仓库时，也顺便接管了赤鸢城邦的契约解释权。”
守卫张了张嘴，一时无言。
旁边那人见势不对，连忙开口：
“这位小姐请稍等，我现在就去请负责人。”
没过多久，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赶来。
他穿着卡斯特罗商队常见的深灰制服，胸前别着银色车轮徽章。
“小姐您好，我是这里的临时负责人，霍奇。”
他看完授权文书，脸上的笑容立刻客气了几分。
“原来是罗莎琳德的委托人。下面的人不懂规矩，耽误了您的时间。”
一句“不懂规矩”，便将刚才的刁难全部推到了守卫头上。
瑟琳对此并不意外。
擅长做生意的人，通常也擅长甩锅。
“没关系。”
她看了先前那名守卫一眼。
“他们只是太关心卡斯特罗的财产了。”
霍奇干笑两声，领着她走进仓储区。
前院和几处普通货区都收拾得十分干净，货架、排水渠和屋顶挑不出明显问题，只堆放着少量木箱。
霍奇一路对答如流，唯独提到西侧货区时停顿了一瞬。
“那里两年前就因为年久失修封闭了。”
瑟琳问：“维修记录呢？”
“暂时没放在这里，之后可以送去罗莎琳德宅邸。”
瑟琳点头，没有追问。
绕到后院时，通往西侧货区的木门紧闭，外面守着四个人，比其他地方多出一倍。
霍奇解释道：“那边结构不稳，多安排些人，是为了防止有人误入。”
瑟琳扫过木门：“卡斯特罗对一间废弃仓库还真上心。”
霍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很快岔开了话题。
信息不多，但这已经足够了。
西侧货区绝不像他说的那样废弃。
瑟琳很快结束了检查。
她离开仓储区后，便前往旧北门外的石桥与诺拉妮会合。
还未走近，她便听见一阵欢快的琴声。
诺拉妮坐在桥栏上，怀里抱着弦琴，周围围着几名搬运工和路过的孩子。
一曲结束，掌声随之响起。
有人还热情地邀请她明天去东边货栈演奏，那里午休的人更多。
诺拉妮笑着答应，随后从桥栏上一跃而下，抱着琴朝瑟琳走来。
“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。”
瑟琳看了一眼逐渐散去的人群，揶揄道：“我也没想到，你负责低调调查，还能顺便替自己找一场明天的演出。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诺拉妮得意地扬起下巴，“人只有放松下来，才愿意多说几句。我要是直接问仓库里藏着什么，他们只会把我当成小偷。”
瑟琳看着她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诺拉妮脸上的得意顿时一僵：“咳，先不说这个，咱们换个地方谈。”
她朝桥下偏了偏头，示意瑟琳跟上。
两人走到避风处，诺拉妮才压低声音。
“昨天那辆货车确实进了西侧货区。那边每天晚上都有人专门过去检查，而且不是卡斯特罗的人。”
“青荫商行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诺拉妮从斗篷内取出那把黄铜钥匙。
“钥匙上的编号也对得上。”
瑟琳接过钥匙，与结构图核对了一遍。
位置确认了，那批货物大概率也还在里面。
剩下的问题，是钥匙有没有失效，里面是否还有第二道锁，以及夜间的守卫安排。
诺拉妮凑过来，笑道：“怎么样？我的消息有用吧？”
瑟琳抬手挡开她的脸：“别高兴得太早。钥匙可能已经更换，守卫也不是摆设。”
诺拉妮不满道：“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往好的方向想？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确定事情已经结束以后。”
诺拉妮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那你活得一定很累。”
瑟琳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。
她已经为把生路寄托在别人身上付过一次惨痛的代价。
所以这次，她需要力量、金钱、人手和情报，需要所有能让鸦烛堡更加稳固的东西。
只有手里的筹码足够多，她才不必再把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。
她将钥匙递还给诺拉妮，淡淡道：“还好，至少能提高生存率。”
诺拉妮接过钥匙，沉默了一瞬，忽然笑道：“那等这件事结束，我请你喝茶？”
瑟琳上下打量她一眼：“无事献殷勤。你又想让我替你收拾什么烂摊子？”
诺拉妮脸上的笑意顿时少了一半：“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？”
两人随后核对了一遍今晚的行动路线。
白天的调查已经让瑟琳基本确认，西侧货区存在未经登记的第三方货物。
但仅凭只言片语，不足以撼动金衡商会的交割流程。
眼下唯一的突破口，便是找到青荫商行私自囤积的这批货物。
只要实物落证，便能彻底坐实对方私藏禁物、暗地运作的违规行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