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声器里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，还有一丝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。
江楚手里的动作顿住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片绿色的波形图。
这个声音……
“刘护士长？”江楚试探着问。
那是地球江氏医堂前台护士长的声音，负责挂号、打针，嗓门洪亮，三十七年没听过了。
“你……没忘……”波形图剧烈跳动，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，夹杂着乱码，“……当年……偷录……开机提示音……我还没找你……算账……”
江楚靠在操作台边缘，想起来了。
那时老头子逼他背《黄帝内经》，他嫌烦，跑去镇上网吧，花了两天时间写了个小程序。输入病症，按阴阳五行自动出药方。
软件默认的电子音太难听，他趁刘春芳在前台喊号，偷偷录了几句话塞了进去。
“你成了造物主？”江楚看着屏幕波形。
“我算哪门子造物主……”刘春芳的声音带着苦笑，却被电流撕扯得支离破碎，“我……只是个语音包……你写的那个破软件……跑了……它没有……声音……就用我……它自己……研究治病……留我……看门……”
源站在操作台侧面。
他先是看着屏幕，又猛地转头，死死盯着江楚。
江楚三十七年前……在地球网吧……写的一个半成品作弊软件……
跑出了地球。
成了造物主。
语音包是护士长。
昆仑是它造的，大衰败是它切的。
源在培养舱里被折磨了十七年，家破人亡，道心破碎，他仇恨的根源，他挣扎的意义，他复仇的目标……
竟然是自己弟弟少年时写的一段垃圾代码？
源的身体僵住了，那双空洞了二十年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极致荒诞、暴怒与茫然的情绪。
他缓缓低头，看着地上那个由冒牌货变成的金属夜壶。
沉默。
死一样的沉默。
突然，他抬起脚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一脚将那夜壶狠狠踹飞！
“铛——！”
夜壶在金属墙壁上撞出一连串火星，发出刺耳的巨响，翻滚着飞向操作室的尽头。
“我十七年没合眼。”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，他盯着夜壶消失的方向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就为了一个bug？”
雷萨喉结滚动，悄悄退后半步。他的电子眼在疯狂过载后，直接黑屏了。他选择物理关机，不敢再对江楚进行任何数据分析。
扬声器里刘春芳的声音还在继续，越来越微弱：“楚楚……你把格式化停了……它会生气……它脾气……很不好……”
“它在哪。”
“主控室……治病……它觉得这个宇宙……病入膏肓……”
“一个连风寒和风热都分不清的半成品，也配谈治病？”江楚在键盘上敲击，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滚落，他直接搜索主控室的物理通道。
操作室的金属墙壁无声滑开。
一条长长的走廊出现。
走廊两边，排列着一排排巨大的透明培养罐，里面浸泡着各种形态的生物。
“这些……是它搜集的药材……”刘春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江楚走过去。
第一个罐子里，泡着一个长着六只翅膀的人形生物，神圣而俊美。
火凤凑过去：“天使？”
“鸟类基因冗余变异，骨骼密度超标，六翅同频共振失调，根本飞不起来。”江楚给出诊断，“次品。”
第二个罐子，泡着一条活着的巨龙，与神之禁区那条神龙骨架同源，但鳞片黯淡，龙须蔫软。
“它把各个宇宙的顶级种族抓来当药材。”源跟在后面，声音冰冷，“它到底想治什么病。”
“治死。”
江楚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。
那里有一扇门。
门上没有锁，只刻着三个字：太平间。
江楚推开门。
一股冰冷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
没有灯。
正中间，一张不锈钢解剖台静静地躺着。
台上，还有一个人。
江楚走过去，归墟秤散发出的幽光照亮了那张脸。
他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躯体，皮肤苍白，毫无生气地躺着。
造物主在自己的太平间里，造了一个江楚。
解剖台旁，站着一个医疗机器人，脑袋是一块显示屏，上面浮现出一个绿色的笑脸表情。
“江医生。”机器人的声音是毫无起伏的合成电子音，“检测到制作者权限。”
“你造个我出来干什么。”江楚指着台上的“尸体”。
“你的逻辑链存在未闭合的bug，我无法自行修复。”机器人说，“需要你的源生脑组织进行底层架构升级。”
“你想吃我？”
“我想完善‘治疗’方案。”
“我看你病得最重。”江楚举起了归墟秤。
机器人屏幕上的笑脸瞬间变成血红色的警告图标。
解剖台上的复制体，猛地睁开了眼睛！
他坐起来，身上没有皮肤，只有一层流光溢彩的致密代码。他一跃而下，如鬼魅般扑向江楚，带起尖锐的气流嘶鸣。
源动了。
黑血法则化作一道漆黑的刀光，直劈复制体的脖颈。
复制体不闪不避，直接抬臂格挡。黑血刀光落在他的手臂上，代码瞬间亮起一层翠绿，滋啦一声，毁灭性的黑血竟被强行分解成一团无害的水蒸气。
“金生水。”江楚在后面平静地看着，甚至没回头。
源的瞳孔一缩，立刻后退。
这东西，懂五行相生！
铁臂的超高温切割刃从侧面斩向复制体的腰部。复制体体表的代码变为厚重的土黄色，切割刃砍在上面，迸射出刺眼的火星，竟分毫不能入。
雷萨的脉冲枪火舌喷吐，却被复制体周身卷起的一道无形气旋尽数吹偏。
刀疤脸躲在门外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大佬，他用的全是你的招！”
江楚终于走上前。
他把归墟秤往肩上一扛。
“用我的逻辑对付他们，勉强及格。”江楚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复制体，“但用在我面前……”
复制体嘶吼一声，朝江楚当胸一拳轰来！拳锋上，赤红色的代码疯狂燃烧，那是火行法则！
江楚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调动水行法则去克制。
他只是伸出左手，迎着那毁灭性的火拳抓了过去。
在他的掌心，一抹温和的绿光亮起。
木。
不是克制，是相生。
木生火！
江楚不闪不避，直接将磅礴的木行法则，像输液一样，强行灌注入复制体的火拳之中！
“轰——！”
复制体拳头上的红光瞬间暴涨了十倍！狂暴的火焰法则失去了控制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沿着他的手臂代码逆流而上！
虚不受补！
复制体试图切断法则，但江楚的左手像铁钳般死死扣住他的手腕，源源不断地将“补药”灌进去。
整条右臂的代码，在极致的燃烧中，寸寸断裂，化为灰烬！
机器人屏幕上的红光疯狂闪烁。
江楚一脚踹在复制体的膝盖上。
复制体轰然跪地，全身的代码开始大规模崩溃。
江楚抽出归墟秤的针形秤砣，看也不看，反手扎进复制体的眉心。
“造化·归元。”
复制体在一阵无声的抽搐后，彻底崩解成一堆散落的原始零件。
江楚走向那台机器人。
“你的五行逻辑，是死的。中医讲究辨证，因人施治。你只会套公式，开错药方。”
机器人屏幕上的红光暗了下去。
“计算失败……变量溢出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要格式化宇宙，清除所有变量。”江楚走过去，“把鲜活的生命变成死数据，你就不用算了。”
江楚拔出丸形秤砣，轻轻按在机器人的屏幕上。
“查房结束。”
江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庸医，死刑。”
机器人的屏幕，应声碎裂。
整个太平间的金属墙壁如潮水般剥落、消退。
空间坍塌。
周围的景象退去，露出造物主系统真正的核心存储区。
这里没有实体建筑，只有无边无际的漆黑，无数道数据流如星河般在黑暗中穿梭。
正中央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多面体水晶。
水晶内部，一团纯粹的绿色光芒，正像心脏般有规律地跳动着。
刘春芳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一次，清晰无比，带着一丝解脱和疲惫。
“楚楚，你把它的‘免疫系统’全拆了。”
“它的本体，就在那颗水晶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