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彩霞那句轻飘飘的“放……那儿……”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梅运来心口最软的地方。他端着那杯被自己吹得半温不热、还沾着唾沫星子的水,僵在沙发前,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幺妹儿闭着眼,苍白的脸上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倦怠,仿佛连看他一眼都是多余。客厅里死寂得可怕,只有她微弱艰难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。
那滚烫的杯壁此刻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手心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。怎么办?他该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看着幺妹儿难受?昨夜那混账事带来的愧疚和眼前幺妹儿的痛苦交缠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林彩霞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个白玉盒子——柳依依留下的凝露膏。温润的光泽在晨光下流转,散发着淡淡的、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。
对了!柳医生的药!
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!梅运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水杯“哐当”一声撂在旁边的茶几上,几滴热水溅出来,烫得桌面嘶嘶作响,他也顾不上了。他膝盖蹭着冰凉的地板,急切地挪到沙发扶手边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温润的玉盒,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“幺妹儿,药!柳医生给的药!”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讨好,“她说抹在肚皮上,能舒服些!你试试?老子……我给你抹?”
他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板上,仰着头,眼巴巴地看着林彩霞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,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,像个做错了事急于弥补的孩子。他笨拙地想要打开那玉盒,指尖却因为紧张和刚才端水杯的烫意而微微发抖,抠了几下才找到那精巧的搭扣。
玉盒无声地滑开。一股极其清冽、仿佛混合着晨曦露珠与初绽花蕊的淡雅馨香瞬间弥漫开来,冲淡了客厅里残留的酸腐气息和压抑氛围。那香气并不浓烈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直透心脾,让人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丝。
林彩霞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这奇异的馨香钻入鼻腔,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,轻轻抚平了她胃里翻江倒海的余悸和心头那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冰冷块垒。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恶心感,似乎真的被这清冽的气息驱散了不少,身体深处那种无处发泄的烦躁和沉重也悄然缓和。
她依旧闭着眼,没有动,也没有回应梅运来那卑微的请求。但紧蹙的眉心,却在那奇异的馨香中,极其缓慢地、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一丝。一直紧握成拳、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,也微微松开了力道。
梅运来没敢再出声催促。他屏住呼吸,紧张地看着幺妹儿细微的变化。见她没有直接拒绝,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分。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盒。里面是凝脂般半透明的乳白色膏体,触手温凉细腻,带着玉盒本身的温润感。他用指尖蘸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点,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犹豫了一下,看着林彩霞宽松孕妇裙下隆起的腹部轮廓。幺妹儿闭着眼,一副隔绝外界的样子。他不敢贸然去掀开她的衣服。最终,他只能笨拙地将那点凝露膏在自己的掌心搓开。那膏体遇热迅速化开,变成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油膜,带着更浓郁的清冽气息。
“幺妹儿……我、我就抹在衣服外面……柳医生说敷在脐下三寸……” 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试探和不安。见林彩霞依旧没有反应,他才鼓起勇气,将自己那只搓热了、覆着一层薄薄药膏的手掌,隔着薄薄的棉麻孕妇裙,极其轻柔地、小心翼翼地覆在了林彩霞脐下小腹的位置。
掌心下是温热而富有弹性的隆起,隔着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脉动。梅运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不是因为别的,是怕自己笨手笨脚弄疼了她。他屏住呼吸,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,极其缓慢地、打着圈地轻轻揉按起来,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那凝露膏的药力似乎真的非凡。清冽的气息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,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。林彩霞紧抿的唇线,在梅运来笨拙却无比轻柔的按揉下,终于一点点松开了。她一直僵硬紧绷的身体,也仿佛被这温润的力量包裹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,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。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,脸上那种痛苦到麻木的冰冷神情,被一种深沉的、近乎虚脱的疲惫所取代。她依旧闭着眼,但呼吸却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了一些。
梅运来半跪在地板上,仰着头,目不转睛地看着幺妹儿的变化。看着她眉宇间的痛苦冰封一点点消融,看着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,他心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,仿佛也松动了一丝。他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,一遍又一遍,极其耐心地、用最轻的力道揉按着,掌心传递着那温润药力的同时,也传递着他此刻笨拙而卑微的关切。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地板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
客厅里的气氛,在凝露膏的清冽馨香和梅运来无声而执着的按揉中,终于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,多了一丝奇异的、带着药香的缓和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梅大哥……”
一声怯生生的、带着浓重鼻音和疲惫的呼唤,从客房虚掩的门缝里轻轻飘了出来。
梅运来揉按的手猛地一僵!他像被电击了一下,飞快地扭过头。
只见李二妮扶着门框,怯生生地站在那里。她显然刚刚哭醒,眼睛肿得像桃子,脸上泪痕交错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,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巨大的、几乎将她压垮的悲伤和茫然里。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自己平坦的小腹(那里孕育着三个多月的生命)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身体微微颤抖着,眼神怯懦地看向客厅里的两人。
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梅运来半跪在林彩霞沙发前的身影上,看到他那只隔着衣物覆在彩霞姐小腹上的手,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像熄灭的烛火,充满了绝望和自惭形秽。随即,她的目光又落在沙发上闭目休息、但神色明显缓和下来的林彩霞身上,那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愧疚、不安和一种近乎乞求原谅的卑微。
“彩霞姐……梅大哥……” 李二妮的声音带着哭腔,哽咽着,破碎得不成调子,“我……我对不起你们……都是我不好……”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再次滚落,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滑下,砸在冰冷的地板上。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扶着门框的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梅运来心头一紧!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过去扶住二妮,可膝盖刚刚抬起一点,却又猛地僵住!他眼角的余光瞥向沙发上的幺妹儿——林彩霞依旧闭着眼,仿佛睡着了,但就在李二妮声音响起的瞬间,梅运来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掌心下那隔着衣料的小腹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绷紧了一下!
那细微的紧绷感,像一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穿了梅运来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。他僵在原地,进退维谷,一只手还尴尬地覆在林彩霞的腹部,另一只手撑着地板,膝盖半弯不弯,姿势狼狈又可笑。巨大的窘迫和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。他张了张嘴,看着泪流满面、摇摇欲坠的李二妮,又看看沙发上仿佛沉睡、实则心绪难平的林彩霞,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客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无声的对峙,瞬间又降到了冰点。空气中弥漫着凝露膏的清冽、未散尽的酸腐气,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、愧疚和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,梅运来的脑海里,突然响起了李十八那带着点幸灾乐祸又若有所思的声音:
“嘿!小子,焦头烂额了吧?不过嘛……老夫瞧着,这事儿有点意思!”
李十八的声音顿了顿,像是在仔细感应着什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。
“林丫头这‘孕灵’体质,果然有点门道!天生易受孕不说,这周身萦绕的微弱灵气,对亲近之人竟也有潜移默化之效?啧,李二妮那丫头在合作社待久了,怕是也沾了点光,不然以她这身子骨和心性,昨夜那般折腾,腹中胎气早该动荡不安了,哪能像现在这般……嗯,根基居然还算稳当?奇哉!怪哉!你小子,这算不算歪打正着,走了狗屎运?”
梅运来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李十八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,却又带来了更深的困惑和一丝荒谬感。孕灵体质?灵气沾染?这都什么跟什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