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八那番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梅运来的脑海,震得他头皮发麻。孕灵体质?灵气沾染?这些玄乎其玄的词儿在他这个乡下汉子听来,简直比天书还难懂。可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,哪容得他细想这些?
客厅里,李二妮扶着门框啜泣的身影摇摇欲坠,沙发上的林彩霞虽然闭着眼,但梅运来掌心下那隔着衣料的小腹却绷得紧紧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僵在原地,膝盖半弯不弯,活像只被雷劈傻了的蛤蟆,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下来,砸在地板上一声轻响。
我...我这就走...李二妮突然哽咽着开口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。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,转身就要往屋里收拾东西,动作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。
站到!
一声沙哑的轻喝突然从沙发上传来。
林彩霞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那双往日明亮的杏眼里布满血丝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直身子,梅运来那只覆在她腹部的爪子地缩了回来,活像被火烫了似的。
彩霞姐...李二妮僵在原地,眼泪扑簌簌往下掉,手指绞着衣角几乎要扯破,我对不起你...
莫说这些。林彩霞摆摆手,声音还带着孕吐后的虚弱,却异常清晰,你肚子里也有娃儿,能走哪去?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李二妮平坦的小腹和梅运来那张写满惶恐的脸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既然都这样了...就住下吧。
梅运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幺妹儿这是...答应了?
东厢房还空着,林彩霞继续道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你搬过去住,离得近...好照应。说完这句,她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,重重靠回沙发背上,闭上眼睛再不言语。
李二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:彩霞姐...
起来!林彩霞眼睛都没睁,声音却陡然拔高,莫跪!娃儿重要!
梅运来这才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扶住李二妮。碰到二妮胳膊的瞬间,他明显感觉到沙发上的幺妹儿呼吸一滞,吓得他赶紧缩回手,改成虚扶着,活像二妮是什么易碎品。
二妮妹,听你彩霞姐的...他干巴巴地劝着,嗓子眼发紧,先、先安顿下来...
李二妮抽噎着点头,在梅运来小心翼翼的搀扶下慢慢起身。她偷眼去看沙发上的林彩霞,见对方依旧闭目不语,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这是个活人。凝露膏的清冽香气在客厅里飘荡,混合着未散尽的酸腐味,说不出的复杂。
接下来的半天,梅家别墅乱成了一锅粥。
梅运来像个陀螺似的在三个女人(算上闻讯赶来的王莲)之间打转,脚杆都快跑断了。他先是一溜小跑去东厢房开窗通风,又手忙脚乱地帮着王莲把李二妮的行李从客房搬过去。二妮的包袱不多,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些零碎物件,可梅运来搬得心惊胆战,生怕动静大了惊着主卧里歇息的幺妹儿。
轻点!轻点!他压低声音提醒正把洗脸盆咣当放在桌上的王莲,急得直搓手,幺妹儿刚睡着...
王莲翻了个白眼,把盆往桌上一墩:梅大哥,你这会儿知道心疼人了?早干嘛去了?
这话像把刀子直戳心窝,梅运来顿时蔫了,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。李二妮在一旁听得眼圈又红了,咬着嘴唇默默整理自己的小包袱,把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叠了又叠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东厢房的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梅运来杵在屋子当间,看着二妮单薄的背影和王莲恨铁不成钢的眼神,只觉得浑身刺挠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
那个...二妮啊,他搓着手,声音干巴巴的,缺啥跟哥说,哥去...
梅大哥,李二妮突然转身,红肿的眼睛直直看着他,我想喝酸汤。
梅运来一愣。
就...就你以前常给我熬的那种,李二妮绞着手指,声音越来越小,放山胡椒的...我这两天老是反酸水...
梅运来心头一酸。二妮从小就爱喝他熬的酸汤,那时候穷,就摘些野山椒和酸藤果,加点粗盐巴熬一锅,二妮能捧着碗喝得眉开眼笑。后来他进城闯荡,再后来遇到幺妹儿...已经很久没给二妮熬过汤了。
要得!哥这就去!他忙不迭应下,转身就往厨房冲,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。
厨房里,梅运来翻箱倒柜地找食材。新鲜的山胡椒、晒干的酸木瓜、老姜...他一边忙活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。主卧那边静悄悄的,幺妹儿应该还在睡;东厢房隐约传来王莲和二妮的说话声,听不真切,但好歹没再哭。
灶台上的铁锅烧得发红,梅运来一声把姜片丢进去爆香,浓郁的辛香顿时弥漫开来。他熟练地翻炒着配料,时不时往主卧方向瞄一眼——幺妹儿孕吐那么厉害,这味儿不会熏着她吧?
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厨房门关上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梅运来一回头,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——林彩霞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,身上披着件宽松的睡袍,脸色依旧苍白,却比早上好了些。
幺、幺妹儿!梅运来结结巴巴地招呼,你咋起来了?是不是味儿太大了?我这就...
二妮要喝酸汤?林彩霞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梅运来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,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,像他此刻七上八下的心:啊...是,她说反酸水...
林彩霞没说话,慢慢走到灶台边,看了眼锅里翻滚的汤汁。那汤色清亮,飘着嫩绿的胡椒和姜丝,酸香扑鼻。她突然伸手拿过梅运来手里的汤勺,在锅里轻轻搅了搅。
再加点陈皮,她淡淡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止呕效果好。
梅运来呆若木鸡,直到林彩霞把汤勺塞回他手里才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去翻橱柜找陈皮。他心跳如擂鼓,脑子里乱成一团——幺妹儿这是...不生气了?还是气过头了?
多熬点。林彩霞转身往厨房外走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我也喝。
梅运来手一抖,整包陈皮全撒进了锅里。
当天晚上,梅家别墅的格局彻底变了。
主卧里,林彩霞倚在床头,小腹已经显怀,在薄被下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。她手里捧着半碗温热的酸汤,小口啜饮。这汤比中午的版本多了几味药材,是梅运来特意跑去村里张老中医那儿讨来的方子。
东厢房,李二妮蜷在新铺的床上,怀里抱着个热水袋,也在喝同样的酸汤。王莲坐在床边,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合作社的琐事,刻意避开了某些话题。
而梅运来...
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正蹲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吭哧吭哧地搓洗一堆衣物。有林彩霞换下来的睡袍,有李二妮弄脏的枕套,还有他自己汗湿了好几回的t恤。井水冰凉刺骨,冻得他手指发红,可他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。
洗着洗着,他突然听见主卧的窗户轻轻响了一声。抬头望去,只见林彩霞站在窗前,正把一盆绿萝往窗台上放。月光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她似乎察觉到了梅运来的目光,动作顿了顿,却没看他,只是轻轻说了句:
明天记得买点红枣回来。
说完就关上了窗,只留下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沐浴月光。
梅运来蹲在井边,手里还攥着件湿漉漉的衣服,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咧开嘴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