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落梨浑然不知两个丫鬟的心已经七上八下翻了几道弯。
她正心疼得直抽气。
记忆里,原主买的那些首饰,杂七杂八加起来少说也值五千两银子。
如今一转手,竟砍掉了一大半。
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逼着自个儿别再去想,越想越肉疼。
她抬起头来,同照水道:“数出一千两,随我送去珍宝阁,剩下的留作家用。”
家用?
照月和照水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。
今日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?
两人齐齐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。
日头明晃晃地挂在东边,没半点异样。
苏落梨见两个丫鬟都呆愣愣的不动弹,索性自己伸手把银票接过来,数出一千两揣进左边袖兜里。
剩下的放进右边袖兜,拢了拢袖子,抬脚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”
照水和照月这才回过神来,急匆匆跟上。
清泉县不大,从苏府到珍宝阁拢共也就三条街的脚程。
此时恰是正午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路过自家百味楼的时候,苏落梨下意识放慢了脚步。
隔着一条街,她瞧见百味楼门口排着一溜长队,从酒楼大门蜿蜒到了隔壁的布庄门口。
几个穿着绸衫的妇人踮着脚尖不住张望,手里拎着食盒,嘴上不住地催促前头的人。
“快些快些,再磨蹭怕是又要等下一轮了!”
苏落梨看得有些傻眼。
这场景,让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,仿佛看到了现代的网红店搬到了古代。
“小姐您看!”照月声音里压不住欢喜,“酒楼今儿的生意又这么好!姑爷真是有本事!”
苏落梨点了点头,慕玄铮确实有本事。
也就原主那个拎不清的,成日里嫌东嫌西,不知足。
她带着照月和照水穿过街道,走到百味楼门口。
百味楼是座两层的木楼,招牌上三个大字方正端严,是慕玄铮亲手写的。
一楼大堂里摆了五十来张方桌长凳,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当。
伙计们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梭来往。
二楼的客人想必也不少。
菜香混着酒气从门里涌出来,勾得人喉头一动。
而近门的柜台后面,慕玄铮正低头拨弄算盘。
他今日穿了件青色长衫,发髻高束,几缕碎发垂在鬓边,衬得那张俊脸愈发立体分明。
他拨了几下算盘,忽然侧过脸,朝身边候着的伙计吩咐。
“红烧肉再焖二十盅,火候到了再上。”
嗓音低沉平稳,和昨夜那个压在她身上喘息粗重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苏落梨耳根一热,慌忙把视线别开。
“小姐,咱们要不要进去?”照月小声道,“正好把银票拿给姑爷瞧瞧,让他也高兴高兴。”
苏落梨想了想,点头。
她从袖中抽出那一千两,递给照水。
“你送去珍宝阁,把欠条消了,送完就先回府。”
照水恭敬地应了一声:“好的,小姐。”
她双手接过银票,转身便朝珍宝阁的方向快步去了。
主仆三人的俏丽模样惹得排队的食客纷纷侧目。
有人认出了苏落梨,目光里或多或少的带上了几分鄙夷。
苏落梨在这清泉县的名声实在算不得好。
她仗着救过自家夫婿的命,对他动辄打骂,还跟南风馆的头牌小倌不清不楚。
这样刁蛮跋扈、水性杨花的女人,搁在旁人家里早该浸了猪笼,也就百味楼的东家能忍她到现在。
苏落梨浑不在意众人打量的目光,带着照月径直进了百味楼。
跑堂的伙计正要笑着招呼,一抬头看清来人,顿时愣了片刻。
“小、小姐?”
慕玄铮闻声抬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拨弄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他绕出柜台走到她面前,嗓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过来拿银票的?我刚让掌柜支出一千两送回府了,你没收到?”
苏落梨一怔,知他是误会了。
她摇了摇头:“我正好出了门,怕是错开了。”
说着她把慕玄铮拉回柜台后头,又从袖中摸出剩下的那一沓银票递了过去。
“珍宝阁的债我已经还上了,这些你收着,添到酒楼里也好,存着也行。”
慕玄铮垂眸看着那沓银票,眉眼微眯,手迟迟没有接:“哪来的?”
苏落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你别多想,我就是觉得自己的首饰太多,当掉了一些……”
慕玄铮的脸倏地沉了下来,周身的气息也一寸一寸冷了下去。
苏落梨被他冰凉的视线一激,脑海里忽地翻出原主从前那些旧事来。
原主银钱不够花的时候也常当首饰,等手里有了钱又立马去买回来。
当的时候价低,重新买的时候又是高价,来来回回不知赔了多少冤枉钱。
每回亏了银子,她便心里窝火,不甘心,转头就把气撒在慕玄铮和两个丫鬟身上。
搅得家宅不宁。
苏落梨沉默半晌,忙开口解释:“这回真不会再买回来了,我还留了几套没当,日常佩戴够用了。”
慕玄铮不说话,眼底分明写着不信。
苏落梨递出去的银票还悬在半空,他没有要接的意思。
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,气氛一点点僵住。
苏落梨觉得再这么杵下去实在尴尬,便抬手摸了摸肚子,故意做出饿极的模样。
“后厨这会儿有空给我烧两个菜么?我还没用午膳……”
慕玄铮语气很淡:“刚炖了一锅酸笋老鸭汤,还热着。”
苏落梨把银票重新塞回袖中,重重点头:“我要吃!”
慕玄铮没再多说什么,领着她到了百味楼后头的小院。
他转头朝照月吩咐了一句:“去后厨端些饭菜来。”
照月福身应是,提起裙角匆匆去了。
这小院是伙计们平时歇脚吃饭的地方。
角落里蹲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,缸里腌着酸菜和各色酱料。
晾衣绳上搭着几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巾,墙角倚着一把竹扫帚,扫帚头磨得圆秃秃的,显然是用了许久。
这里处处都是用心经营过的烟火气,朴素又妥帖。
照月手脚麻利,没多久便端来三荤两素一汤,摆了满满一桌。
饭菜上了桌,慕玄铮却站了起来,准备折回前头招呼客人。
苏落梨忙叫住他:“等等,要不你吃了饭再去忙?”
慕玄铮脚步一顿,回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明显的疑惑。
两人成婚一年,也就最开始那半个月一起用过几顿饭。
后来苏落梨用膳时再也不肯等他。
若他提前回了府,她也不愿和他同桌,嫌他身上有股让人作呕的油烟味。
日子久了,他便习惯了在百味楼吃完再回去。
每日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净发,收拾干净了才进卧房。
可眼下他身上还沾着后厨的油烟,她竟邀他一同用膳?
见他杵在原地没动,苏落梨干脆走过去,一把将他按回椅子上坐下。
又亲自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,递到他手边。
“快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