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安街,张府。
张伯言引着姨母小冯氏进了书房,铺纸研墨,请她将记忆中的靖王容貌画下来。
小冯氏执笔沉吟许久,才在纸上缓缓勾勒出一个轮廓。
张伯言凑上前去看,待看清画中人的眉眼五官,不由得瞪大了眼睛。
“姨母,您确定靖王长这副模样?”他指着画上的人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人看着同百味楼那位东家有几分相似。可他是苏员外府上的赘婿……”
话到此处,他猛地想起什么。
玄铮好像就是一年前出现在清泉县的,来路不明,失了记忆,想不起自己是谁。
他抬眼看向小冯氏:“姨母,不若明日我带您去百味楼用顿饭,您近距离瞧瞧他本人,看到底是与不是。”
小冯氏却不大笃定了。
“我也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靖王两回,看得并不真切,画出来未必准。”
她将笔搁下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停住。
“这样,我这就给你姨丈修书一封,让他亲自来认。”
张伯言想了想,觉得这样更稳妥。
万一弄错了,把个寻常商户错认成靖王,便成了欺君之罪。
“那便依姨母所言。”
小冯氏又叮嘱道:“言儿,此事暂且莫要与任何人提起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
张伯言正色点头:“我省得。”
苏府这边。
连着几日,慕玄铮每日早出晚归,忙得脚不沾地。
虽然夜里仍同苏落梨躺在一张榻上,但苏落梨其实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他了。
她睡得沉,醒来时他已经走了;
晚上她撑着眼皮等,等着等着就睡了过去,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全然不知。
这天清早。
苏落梨特意叫来周管家问话:“周叔,姑爷这几日都在忙什么?”
周管家倒是知道些底细:“回小姐,姑爷这几日在蓝田、华阳两县来回跑,张罗百味楼开分号的事。听说已经选好了铺面,正在谈修缮和招工。”
苏落梨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几日,有没有什么生面孔上门来打听姑爷?”
周管家摇头:“不曾有过。”
苏落梨心里犯了嘀咕。
难不成因为她救了林家那孩子,慕玄铮因此避开了那场牢狱之灾。
所以京城来的贵人根本没瞧见他?
这就麻烦了。
上辈子,原主是府上最后一个知道慕玄铮真实身份的。
他身份大白的经过她一概不知,连是哪个贵人认出他的也不清楚。
苏落梨有心替慕玄铮把身份挑明,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。
万一帝后寻儿子寻得太久,心里存了怨气,把她这个罪魁祸首砍了,那就真的玩完了。
她起身叫上照月和照水:“咱们出去逛逛。”
顺便打听打听,这几日京城可有什么贵人来了清泉县。
照月照水闻言,忙揣上几两碎银跟了上去。
自上次苏落梨在百味楼救活那个孩子后,她在清泉县的名声便有了不小的改观。
从前走在街上,路人看她的目光不是鄙夷便是嫌恶。
如今那些异样的眼神少了许多,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。
“小姐,咱们今日去哪里?”照月问。
苏落梨想了想,道:“先去书画铺瞧瞧,再去翠茗轩听先生说书。”
茶楼酒肆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,打听消息最方便不过。
照月眼睛一亮:“好嘞!刚好小姐可以瞧瞧,您自个儿的画作搁在清泉县最大的书画铺里头,是不是也能排上号!”
苏落梨戳了戳她的额头:“就你嘴甜。”
清泉县最大的书画铺唤作荣宝斋。
苏落梨一踏进去,便闻到了满室的书墨香,叫人无端便能静下心来。
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姓吴。
他抬眼瞧见苏落梨,眸子倏地一亮。
这位苏大小姐在珍宝阁一掷千两,花一千八百两买了幅前朝古画的事,他也略有耳闻。
今日这位财神爷竟踏进了自家的铺子,吴掌柜顿时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“苏小姐大驾光临,寒铺蓬荜生辉!”他拱着手,“不知苏小姐今日过来,是想看看什么物件?”
苏落梨被他过分热切的目光瞧得十分不自在。
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,这位掌柜大概是把她当成又来挥霍的冤大头了。
她也不点破,只道:“麻烦掌柜将铺子里头最好的字画拿出来,让我开开眼。”
果然是来寻画的!
吴掌柜的嘴角几乎压不住,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苏小姐,请随我上二楼,荣宝斋的字画都在楼上。”
苏落梨点头。
二楼东侧是画作展示区,四边墙壁挂得满满当当,按品级排列。
苏落梨环视一圈,心里便有了数。
东墙上挂的都是名家手笔,笔墨老辣,章法严谨;
南墙上的稍次一等,神韵虽在却略显刻板,不够豁然通达;西墙的画作技法尚可,但少了画中最要紧的那股子灵气;
北墙上的则为最末等,堪堪能充作普通宅院的墙饰,入不得行家的眼。
她的目光越过层层画幅,最终定在东墙最上方那幅《大漠孤烟》上。
画中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,天与地之间只余一道模糊的地平线。
远处有孤烟直冲云霄,被烈风吹得微微歪斜,却不曾散开。
近处一人独自立在戈壁上,遥望远方。
那人穿着深色衣袍,身形瘦削挺拔,看着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、迷失了方向,又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落日在画面左侧压得极低,余晖将连绵的沙丘染成暗金色。
那人的影子被拖得又细又长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。
苏落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幅画,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怅然。
她是懂画之人,一眼便看出作画之人笔下的茫然无措。
那是一种仿佛被浓雾笼罩的迷惘,忘了来路,也看不清归途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没来由地想到了慕玄铮。
他失了记忆,不知自己从何而来,内心深处是不是也同这画中人一般,独自站在一片荒芜里,等着一个人来领他回家?
苏落梨将目光移向左下角的落款处——忘途人。
笔锋苍劲有力,挥洒自如。
好字!
吴掌柜见她驻足良久,询问道:“苏小姐也喜欢这幅《大漠孤烟》?”
苏落梨回过神,问:“这幅画是何人所作?”
吴掌柜抚了抚长须,颇有些自得地道:“这画是我们东家亲手所作,乃是荣宝斋的镇店之宝,非卖品。”
苏落梨闻言,将慕玄铮的可能性从心头抹去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,她在这幅画里看到了慕玄铮的影子,可身份对不上。
苏落梨的视线移到了下面那幅《落日长河》上。
这幅画出自名家之手,虽然远不及《大漠孤烟》,但笔法圆熟、色彩雅致,倒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。
她又问:“这幅多少银子?”
吴掌柜比出两根手指:“苏小姐,这幅《落日长河》乃江南清秋居士所作,价值二百两银子。”
二百两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