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落梨在心中盘算了一番。
在当世,二百两已算得上一笔不菲的数目。
但比起原主之前花一千八百两买的那幅前朝古画,这价格倒也还算“便宜”。
她自忖自己的画技在这位清秋居士之上。
这么一折算,作画或许真能替她谋出一条出路来。
苏落梨又问吴掌柜其余画作的价格,很快将清泉县书画市场的行情摸了个大概。
东墙上的画作皆在百两以上;
南墙五十至百两;
西墙十至五十两;
北墙则一到十两。
吴掌柜问:“苏小姐,可要把这幅《落日长河》给您包起来?”
苏落梨摇头:“比起这幅,我更喜欢那幅《大漠孤烟》,可惜您说那是非卖品。”
吴掌柜面上露出几分为难,搓了搓手。
“实在对不住,这幅画挂了大半年,前前后后不少人出价千两来求,东家都未首肯。”
千两……
苏落梨暗暗咽了口唾沫。
不是她自负,以她上一世的功底,画作水平未必就输给这位“忘途人”。
若真能一幅千两,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往后得多富有。
可这念头也就闪了一下,她很快清醒过来。
肯花千两买幅画的,必是家底殷实的画痴。
清泉县这种小地方能出几个?
便是放眼整个苍玄国,恐怕也屈指可数。
原主那种花痴除外。
她可惜地摆了摆手:“既是不卖,那便罢了。掌柜的,告辞。”
吴掌柜没能做成这笔生意,面上难掩惋惜,却仍礼数周到地送她下楼。
“苏小姐慢走,往后有好画到了,我再让人知会您。”
苏落梨:“好。”
一出荣宝斋,忍了许久的照月便激动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“小姐小姐,一幅千两呢!奴婢觉着,您画的比那幅《大漠孤烟》也不差什么!这是不是说明,您很快就要成一方巨富了?!”
苏落梨被她这幅盲目的崇拜惹得哭笑不得,嗔道:“一幅千两,你当人人买得起?”
照月“哦”了一声,垂下脑袋,颇有些颓然:“是奴婢想得太美了。”
苏落梨便又补了一句:“也无需泄气,便是只能卖出一两幅,也够咱们过上富足日子了。走吧,去翠茗轩。”
照月重重点头,情绪瞬间又好了起来:“小姐说得对!”
照水性子安静,从头到尾只默默跟在身侧,没插话。
三人行至翠茗轩。
楼下大堂里闹哄哄的,说书先生今日讲的竟是靖王剿匪的故事。
苏落梨脚步一顿,朝台上望去。
说书先生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留着撮山羊胡,声如洪钟。
“上回书说道,靖王殿下奉皇命赴冀州剿匪。”
“那匪首汪勇盘踞月牙山近十载,聚众三千有余。”
“匪巢设在绝壁之上,三面悬崖,只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,州府几回出兵围剿,回回都铩羽而归……”
醒木一拍,满堂听客霎时静了下来,只余他抑扬顿挫的讲述声。
“靖王殿下此去,只带了一千亲兵。”
“月牙山三千悍匪,一听来的是个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,纷纷嗤之以鼻。”
“那匪首汪勇更是放出狂言……”
说书先生的嗓音陡然变得粗犷高亢,学起那匪首的口吻道:“本大王坐镇此山近十载,朝廷大军都拿我没辙,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能奈我何?”
台下轰然笑成一片,有人急着追问:“后来呢?后来这位靖王是怎么把三千悍匪收拾了的?”
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,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,才悠悠接道:“且听我细细道来……”
“靖王到了冀州,不急着进山,先花了几日微服走访,扮作难民混进了月牙山脚下的镇子,摸清了汪勇的底细。”
“汪勇此人虽凶悍,却极其孝顺,对他那位待在乡下的瞎眼老娘言听计从。”
苏落梨听到这里,脚步钉在楼道口忘了往上走。
照水在身后低声提醒:“小姐,咱们站在这儿,挡住后面的人了。”
苏落梨这才回神,快步上了楼,找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。
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.
“靖王多方打听到汪勇的家乡,又扮作收药材的商人,在汪家借宿。”
“汪勇家里除了那位瞎眼老母,还有位贤惠的妻子和一双乖巧的儿女。”
“靖王一问才晓得,这一家老小竟全然不知汪勇早已落草为寇,只当他去了边境从军报国,近十年不曾归家,只隔些时日差人往家中送银两。”
“靖王当下便给汪勇写了一封信,着人送进月牙山。”
“信上只有短短几句……”
说书先生顿了顿,嗓音陡然端肃冷冽。
“汪勇,莫要辜负你的妻儿老母。她们同本王讲,你是镇守边关的将士。”
“谅你为寇期间未伤及无辜百姓。你若下山纳降,本王保你一家老小性命无虞,再赠良田百亩,并替你向朝廷求一道赦令。”
说书先生端得太板正,突然咳了几声,再一次变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汪勇见了信,大惊失色,快马奔回村子。”
“得知靖王并未将他落草为寇的事告诉他老娘,堂堂七尺高的汉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。”
“妻儿问他为何哭,他只道自己走错了路。”
“靖王上前将他扶起,两人在房里密谈了半日。谈完出来,汪勇便回月牙山遣散了众人。”
“三千匪众里,愿从军的编入靖王麾下,想还乡的每人领了二十两安家银,拖家带口各自散去。”
“汪勇则携家眷南下,靖王果然替他求了赦令,又赠了银钱田产。”
醒木重重一拍,余音犹在大堂回荡。
“靖王不费一兵一卒,便平了月牙山三千悍匪!此乃我苍玄国开国百年来的一桩奇事也!”
楼下爆出一片喝彩和掌声。
“靖王殿下当真天纵奇才!有勇有谋……”
应和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苏落梨垂着眼帘,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
她知道,这故事里大半都是真的。
可说书先生没说的是,靖王在回京途中遭了伏击,重伤昏迷,失了记忆。
那些在楼下击节喝彩的听众更不会知道。
他们口中的“天纵奇才”,此刻正窝在清泉县的一家酒楼里,为开分号的事奔波忙碌。
这念头浮上来,苏落梨忽然觉得有些荒诞,又有些好笑。
“苏小姐,你在笑什么?”一道耳熟的声音从旁侧传来。
苏落梨循声望去,视线正好撞上一双蓝色瞳仁。
正是顾清辞。
他依旧是一袭白衣,手摇折扇,步履从容,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。
他一现身,楼上楼下不少姑娘、娘子的目光便黏了上去。
连同他身旁的张伯言也沾了些光,得了不少打量的视线。
苏落梨嘴角微微抽搐。
这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,莫非有龙阳之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