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苏落梨和慕玄铮用完早膳,周管家已将祭品悉数备齐。
两壶清酒,几碟精致的糕点,几样时令鲜果,还有两束新摘的太阳花。
花瓣上还带着晨露,开得正好。
苏落梨将那两束花捧在怀里,轻声道:“相公,我们走吧。”
说罢率先往外走去。
苏夫人和苏员外的墓地立在城外三十里处的清安寺后山。
那里环境清幽,遍植松柏,四季常青,适合长眠。
至于苏家的祖坟山究竟在何处,苏落梨并不知晓。
原主的记忆里,苏员外从未提起过苏家的祖籍,他们也不曾与哪位亲戚来往过。
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,才在山脚停下。
剩下的路需得步行上去。
苏落梨转头看向照水和照月,吩咐道:“你们同周明在山下等着便好,我同姑爷上去。”
两个丫鬟齐齐点头应下。
夜里下了点小雨,石阶被打湿,走起来有些滑脚。
慕玄铮提着祭品走在前面,走了两步便回过头来,朝苏落梨伸出手。
苏落梨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他掌心干燥温热,握得很稳,牵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,步子特意放慢,恰好合她的速度。
走上阶顶,接引的小沙弥认得苏落梨,双手合十行了一礼。
“苏施主来了。”
苏落梨还了一礼:“小师父,我想为家父家母点两盏长明灯。”
小沙弥点头,引着二人穿过大雄宝殿,绕过回廊,到了后殿东侧的灯房。
灯房里烛火通明,密密麻麻的长明灯沿着三面墙壁层层叠叠地排列着。
火光摇曳间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苏落梨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两盏新灯,亲手点燃。
又取了纸条,一笔一划写下苏氏夫妇的名讳,小心贴在灯座上。
她双手合十,低声道:“愿爹娘来世平安喜乐,长命百岁。”
慕玄铮站在她身侧,安静地看她做完这一切。
他轻声开口道:“岳父岳母在天有灵,会安息的。”
苏落梨偏头看他一眼,扯了扯嘴角,点头:“但愿吧。”
点完长明灯,苏落梨同小沙弥告辞,带着慕玄铮往后山走去。
到了那两座并排的墓碑前,她不由一怔。
碑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,碑前石台上还摆着几碟供果,看着像是新放不久的。
她转头看向慕玄铮。
他低声解释道:“前两日我让周叔来打点过了。”
说着蹲下身,将带来的清酒、糕点、瓜果一一在墓前摆放整齐。
他的动作格外郑重,像在侍奉自己的至亲。
苏落梨的鼻尖蓦地泛起一阵酸意,郑重道谢:“相公,谢谢你。”
慕玄铮没有回头,只回应道:“应当的。”
苏落梨将那两束太阳花分别放在苏员外和苏夫人的碑前,然后跪下来,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【苏老爷、苏夫人,我是苏落梨,但又……不是你们的女儿。】
【你们的女儿已经不在了,我只是借了她的身子,替她活下去。】
【请你们放心,我会守着苏家,守着百味楼。若有机会,苏家被夺走的家产,我会一样一样替你们夺回来。】
【若你们在天有灵,不妨也将我当作你们的亲女儿。】
她默念完,又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。
有风穿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苏员外和苏夫人在低声回应。
许是因为自己从小是个孤儿,从未祭拜过亲人,此刻跪在这两座墓前,苏落梨心中惆怅难言。
又或许是因为今日的风太大,吹得人眼眶发涩。
慕玄铮在她身旁跪下,也跟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。
他起身时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,却什么也没说,只伸手将她扶起来。
“给岳父岳母上柱香吧。”他递过三炷点燃的香来。
苏落梨接过,虔诚地拜了三拜,才稳稳插入香炉。
青烟袅袅升起,被风一吹,散入松柏深处,了无痕迹。
祭拜完毕,两人穿过后山,沿小路往清安寺走。
走到半途,忽然瞥见前方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后头,隐约有一男一女抱在一起,姿态暧昧。
苏落梨有些傻眼,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……
那男人听到脚步声,动作停住,猛地转头看过来:“谁?”
慕玄铮早已看清那两人的脸。
不等苏落梨反应过来,便揽住她的腰身纵身一跃,轻巧地隐入了树冠茂密的枝叶中。
苏落梨整个人还有些发懵。
这便是传说中的轻功么?
身体倏然悬空,不过眨眼的功夫,便立在了这么高的枝头。
她还没来得及感慨,便听侧前方的树下传来一道女声。
“哪里有人?你别一惊一乍的,吓我一跳。”
那男人左右张望一番,确定无人,才长舒一口气:“是我听岔了,吓到心肝了。”
苏落梨定睛一看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竟是王有财和县令张作勤的夫人胡玉兰!
她心下纳罕,胡玉兰好歹是官家夫人,虽说年过三旬,但保养得宜,风韵犹存。
可那王有财又矮又胖,满脸油光。
她竟找这样一个男人偷情?眼瞎吗?
苏落梨一阵反胃,连忙别开视线。
只听王有财搂着胡玉兰,嗓音压得极低。
“越祖命根子被废了,现在又被人砍断了双腿,我如今只剩渝儿一个儿子,你打算何时让他认祖归宗?”
胡玉兰戳了戳他的胸口,嗔道:“你急什么?渝儿回你王家,能得到什么?在张家至少是个官家少爷,往后前程似锦,不比跟着你强?”
王有财被她这话一堵,不满地推开她。
“怎么就得不到什么了?王家所有钱财往后都是他的,这还不够?”
胡玉兰被推了个踉跄,也来了脾气。
“你王家的钱财再多,能比得过官家少爷的身份?何况你那些家产怎么来的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渝儿还小,我可不能让他沾染太多业障。”
王有财被她顶得吹胡子瞪眼。
“说得跟着你有多干净似的!当初夺陈家、刘家、云家、苏家的家财,你可出了不少力。这些年,你和儿子吃的穿的用的,哪一样不是我王家给的?如今倒嫌业障重,晚了!”
树梢上,苏落梨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。
原来苏员外当初赔光家底、丢了性命,背后还有胡玉兰的手笔。
胡玉兰冲上前,双手用力捶打王有财的胸膛。
“你说这些做什么?想害死我和儿子不成?!”
王有财顺势握住她两只手,语气软了下来。
“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?越祖废了,总要有个儿子来继承家产。你放心,往后王家只做干净生意,保管咱们儿子手上清清白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