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天光才刚擦亮，苏宇的车就停在了冰芯科技的大门口。


    车门还没打开，郑工已经一步跨了过来，手里攥着一张刚出炉的报表，脸色铁青。


    "苏总，您来得正好。"他摘下手套，声音发沉，"昨晚最后一批试产结果出来了——良率，6.8%。"


    苏宇接过报表，目光落在那行刺眼的数字上，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6.8%。


    量子芯片试产已经七天，从第一炉的4.1%，到现在的6.8%，看似在涨，可离60%的目标，还隔着整整一个量级。


    "废片呢？"苏宇问。


    "都在净化车间里堆着。"郑工声音发苦，"三千多片，一炉比一炉贵。按现在的成本算，每片量子晶圆的造价，是普通芯片的十六倍。"


    三千多片废片，十六倍的造价。


    苏宇没有接话，径直往净化车间走。换好无尘服，推开风淋室的门，隔着双层玻璃，他看到了那堆废片——整齐地码在托盘里，一片压一片，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

    那是冰芯二号的全部希望。


    也是龙国半导体，憋了二十年的那口气。


    "良率上不去，这三千片就是三千片废铁。"郑工站在他身侧，声音嘶哑，"可要是良率上去了——"他顿了顿，"这三千片，就是三千张王牌。"


    "订单那边呢？"苏宇问。


    "昨天下午，国内三家芯片设计公司的老板，已经轮流给我打过电话了。"郑工苦笑，"二十三个亿的订单砸在手里交不了货，他们比我们还急。最狠的一个说——要是冰芯二号再拖，他就把单子转去台积光电。"


    苏宇眼神一冷："转去台积光电？"


    "我让他等三天。"郑工说，"三天内看不到希望，他说他等不起。"


    三天。


    苏宇的目光，落回那张报表上。6.8%的良率，要拿什么去换客户的信心？


    "先开会。"他沉声道。


    技术复盘会，九点，冰芯三楼会议室。


    楚冰显然又是一夜没睡。她穿着一件深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眼底泛着淡淡的青，可站在投影幕布前的腰板，依旧挺得笔直。


    "七天，六炉试产，良率数据我贴在墙上了。"她转身，激光笔在幕布上划出三行红字，"问题就三个：量子点材料批次一致性差，退火工艺窗口太窄，光刻对准精度波动超过两个纳米。"


    "三个问题，压死了我们的良率。"


    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半响，角落里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："这哪是造芯片……这是拿命在堆数据。"


    "你说什么？"楚冰的目光扫过去。


    那人缩了缩脖子，没再吭声。可气氛，已经被这一句话点燃了。


    "楚总，"坐在后排的一个工程师鼓起勇气开口，"照这个良率，冰芯二号根本交付不了。是不是……先砍掉一部分功能，把规格降下来，先出片回血？"


    "降规格？"楚冰的声音冷了下来，"冰芯二号是什么？是量子芯片。降了规格，它和普通芯片还有什么区别？"


    "那也比砸在手里强啊……"


    "砸在手里，也轮不到你替公司做主。"楚冰语气平缓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"冰芯二号就是冰芯的命根子。谁想撤，现在就可以提离职。"


    会议室里，彻底安静了。


    苏宇坐在角落里，看着楚冰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这个女人，扛了太多。


    他扫了一圈会议室。有人垂着头，有人盯着桌面，有人悄悄看手机——他看过那些人的手机屏幕，是在刷招聘网站。


    技术人员的心，在动。


    苏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。散会时，他没有走，等人都出了门，才走到楚冰身边，压低声音："昨晚又没睡？"


    "睡不着。"楚冰揉了揉眉心，"睡不着，不如在产线盯着。"


    "今晚我陪你盯。"苏宇说，"另外——把冰芯二号全部的试产工艺文件，给我调一份。"


    "你要那个干什么？"


    "找茬。"苏宇笑了笑，"我怀疑，我们的工艺文件，跟图纸对不上。"


    楚冰一怔。图纸？苏宇手里的那套量子芯片全套技术图纸？


    "你是说……"她猛地抬头。


    "别急。"苏宇说，"等我比对完，再给你结论。"
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苏宇把自己关在冰芯的临时办公室里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工艺文件。


    意识沉入系统，图纸库中，那台虚拟的量子芯片模型在蓝光中缓缓旋转。


    【检测到主线任务关键瓶颈：量子芯片试产良率（当前6.8%，目标60%+）】


    【提示：宿主已解锁【量子芯片全套技术图纸】，可调用图纸库进行参数比对分析】


    苏宇将试产参数与图纸参数逐项比对，很快，三处刺眼的偏差浮了出来。


    第一，掺杂浓度。图纸标注的量子点掺杂浓度是0.3%，试产文件写的是0.35%。


    第二，退火温度曲线。图纸要求三段式梯度退火，第二段恒温时长240秒，试产文件只写了180秒。


    第三，原位检测频率。图纸要求每步工序后即时检测反馈，而试产线为了赶进度，改成了批量抽检。


    三处偏差，单看每一处都"不致命"，可叠在一起，就是压垮良率的三根稻草。


    苏宇睁开眼，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

    "郑工，今晚留一条线，按我说的参数，重新走一炉。"


    当天夜里，冰芯的净化车间灯火通明。


    苏宇没有回家。他在三楼的观察室里，隔着玻璃看那条产线重新起炉。楚冰坐在他身边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控屏上的数据流。


    "你确定是这三处？"她问。


    "图纸不会骗人。"苏宇把图纸上的关键参数手写在一张纸上，推到楚冰面前，"三段式梯度退火，第二段恒温240秒——你原来的文件是180秒，差了整整一分钟。"


    "一分钟……"楚冰蹙眉，"可我们实测过，180秒的晶粒形貌更均匀。"


    "均匀，但不稳定。"苏宇说，"掺杂浓度0.35%，晶粒均匀度是好了，可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，反而被拖累了。这炉参数，往图纸上靠。"


    楚冰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，忽然轻轻笑了。


    "你什么时候，比我这个芯片设计师还懂工艺了？"


    "图纸看多了。"苏宇没有正面回答，只是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肩上，"你先眯一会儿。出炉，我叫你。"


    "我不困。"


    "眼睛都红了，还不困。"苏宇伸手，把她的咖啡杯拿过来，"凉的，别喝了。睡二十分钟，养养精神。这一炉要走三个小时，你硬撑着，待会儿盯数据都盯不动。"


    楚冰张了张嘴，到底没有反驳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

    观察室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监控屏上温度曲线跳动的轻响。


    苏宇坐在她旁边，看了一会儿数据，又回头看她。灯光下，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，眉头还微微蹙着，连睡着都睡不踏实。


    三个月前，她还是那个在峰会上冷艳疏离的冰芯总裁。


    现在，她却肯为了良率，把自己熬成这样。


    苏宇伸手，轻轻抚平她皱起的眉头，低声说了一句："睡吧。这一炉，有我盯着。"


    凌晨两点四十分，郑工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。


    "苏总！出炉了！"


    苏宇猛地站起来。楚冰也惊醒，三两步走到监控屏前。


    产线那头，夜班工程师们全都围了过来。有人攥着拳，有人咬着嘴唇，有人已经把数据线握得发白——三百秒的等待，像三年一样漫长。


    数据一行行刷新。


    良率：8.1%——9.3%——10.5%——11.2%……


    最终，定格在12.6%。


    "十二点六！"郑工的声音都在抖，"比上一炉，翻了将近一倍！"


    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，随即，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。


    "成了成了！方向是对的！"


    "我就说嘛，咱冰芯的图纸，不会是废纸！"


    "十二个点……再翻几次，就够及格线了！"


    "还没到及格线。"苏宇的声音平静，可握在栏杆上的手指，微微用力，"但方向——对了。"


    方向对了。


    这四个字，像一针强心剂，扎进所有人的心里。产线上，那些熬红了眼的工程师们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忽然有人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

    郑工抹了一把脸，哑着嗓子说："苏总，楚总，下一炉，我亲自盯着，按新参数全线重排！"


    "不急。"苏宇说，"先小批量验证，把稳定性跑出来。三天内，我要看到20%。"


    "二十……"郑工咽了口唾沫，"成！"


    "还有，"苏宇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脸，"告诉大家——今天加班的所有人，这个月奖金，翻倍。"


    产线上，欢呼声更响了。


    从净化车间出来，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
    苏宇站在冰芯门口，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，晨风里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润。楚冰跟在他身后，忽然轻声说了一句："苏宇，谢谢你。"


    "谢我什么？"


    "谢你信我。"楚冰说，"也谢你，把图纸拿给我看。"


    苏宇回过头，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把那一夜的疲惫洗得干干净净："楚冰，冰芯二号不是你一个人的命根子。是我们所有人的。"
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

    屏幕上是助理的名字，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七分。这个点打电话，苏宇的眉头，几乎本能地皱了起来。


    "苏总！"助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，"出事了！刚刚收到消息——漂亮国卡博材料集团，全球唯一能量产高纯度量子点材料的供应商，宣布受芯片联盟限制令影响，从即日起暂停向龙国供货！"


    苏宇握着手机的手指，骤然收紧。


    高纯度量子点材料。


    那正是他新工艺路线里，最关键的原材料。


    "他们断供的材料，有国内替代吗？"他沉声问。
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助理的声音更低了："没有。全球唯一量产，就在卡博。国内能做研究的实验室，最大产能，只够我们的零头。"


    晨风灌进衣领，苏宇的目光，缓缓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一夜的好消息，在这一刻，被这个电话打回了原形。


    他闭上眼，意识在图纸库里快速检索——量子点材料，自主制备工艺。


    【检索结果：量子点材料合成与提纯工艺图纸——存在。核心设备：高精度分子束外延设备，国内暂缺。】


    方向有，但设备缺。


    苏宇缓缓睁开眼，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。


    芯片联盟的动作，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

    光源点亮，他们断零部件；良率刚有起色，他们断原材料。


    "好，很好。"他缓缓吐出三个字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"看来，芯片联盟是真怕了。"


    "连一颗材料，都不肯给我们留。"


    他低下头，看着手机屏幕上助理发来的那份断供公告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"他们以为，断掉材料，就能掐死冰芯二号？"


    "那我苏宇就让他们看看——"


    "没有卡博，我苏宇照样能把量子芯片，造出来。"


    晨光渐亮，他转身走回冰芯大楼。


    那沓刚印出来的新工艺文件，被他重新翻开了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