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他的腿都坐麻了,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那些天里自己给她买过的烧饼豆腐脑,想起那匹靛蓝的棉布,想起百花楼席面上她挡在他前面喝下去的三杯酒。他当时以为那是别的意思,现在才知道那全是他自己想多了。
他站在药房门口望着后跨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拿定了主意。陛下不知道她活着,国师在中间拦着,她带着孩子在这京城里东躲西藏。他得把这事了了。
他把外衫理了理,去马棚牵了马。赵头儿看见他大清早牵着马出来,问了一句“林大夫出门?“林锋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的时候腰带被风掀起来一角,露出腰侧一把短匕首。赵头儿愣了一下,林锋已经一夹马肚子出了侧门。
侧门外那条巷子窄,马走得慢。林锋刚拐到巷口,斜刺里两道黑影就扑了上来。一个拿刀直刺马腿,另一个扑向林锋本人。那马受了惊扬蹄嘶鸣,林锋被掀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,落地的瞬间腰侧的匕首抽了出来,磕在迎面劈来的刀锋上迸出一串火星。
赵头儿在后面喊了一声“有刺客“,带着两个侍卫冲上来。可对方不止两个人,巷口的墙头和屋顶上又翻下来三个,把赵头儿的人截在了巷子中间。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叮当的兵器碰撞声传出去老远。
林锋被那个刺客逼着往后退,脚后跟磕在墙根的石头上,人跟着踉跄了一下。那刺客的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,布料嘶啦裂开一道口子,血瞬间渗了出来。他咬着牙挥匕首挡了一下,可力气不够,匕首差点脱手。
赵头儿那边三个人对三个刺客打得胶着,分不出手来帮。眼看着林锋要被逼到死角了,后巷那边忽然又涌来几个侍卫,是换岗的那班听见动静赶过来的。刺客见势不妙,领头的一个打了个呼哨,几个人同时收刀翻墙跑了。墙头瓦片哗啦响了几声,人影就没了。
林锋靠着墙喘着粗气,肩头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把半边袖子染红了。赵头儿冲过来扶住他:“林大夫你没事吧?“
林锋摆了摆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,牙咬得咯吱响。他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,府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。
后门的防线被破了。
陆华正在屋里给瑶瑶梳头,听见前头传来打斗的动静,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。接着赵头儿的喊声从侧门那边传过来,有人在吼“拦住他们别让往里冲“。瑶瑶的小脑袋猛地转过去看着窗外,她的心念一下子绷紧了,急急地往陆华耳朵里灌:娘!有人冲进来了!快去前厅!前厅那边人多!
陆华一把抱起瑶瑶,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往门口跑。她拉开屋门的同时看见了院墙那边翻进来一道黑影,那黑影落地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,撒腿就追了过来。陆华转身往后跑,绕过石榴树穿过走廊,前厅的大门敞着,里面几个侍卫正拿着刀往外冲。她一头扎进前厅的门槛,身后那黑影追到门口被侍卫截住了,两个人缠斗在一起,刀剑磕得叮当响。
陆华抱着瑶瑶躲到了前厅的屏风后面蹲下来。瑶瑶攥着她的衣襟,小脸埋在她娘怀里,听着外面的打斗声一阵紧似一阵。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慢慢稀疏下来,有人喊了一句“都拿下了“,然后是拖拽重物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报数声。
陆华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,前厅的地砖上溅了几道暗红色的血痕,但人已经被拖走了。赵头儿扶着受伤的林锋从门外走进来,林锋半边肩膀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,脸色白得吓人。
他进了前厅之后靠着柱子坐下来,抬头看见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陆华和瑶瑶。他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两息,嘴角扯了一下,声音又干又哑:“本来想去追陛下说清楚的,没走成。“
陆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,蹲在他面前看了看他肩头的伤。血还在往外渗,她皱了皱眉:“别说话了,我去拿纱布和止血药。“
她说完站起来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锋一眼。他靠着柱子的姿态松垮垮的,可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,里面那点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比从前干净,像洗过一遍的石头。
瑶瑶从陆华怀里伸出小手朝林锋挥了一下,林锋看见了,嘴角的那道弧度终于成型了。日光从前厅的天井照进来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肩头上,把他苍白的脸映出一层暖色。院子里头地上那几道血痕已经开始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印子,渗在青砖的纹理里擦不掉。风从天井口灌进来转了一圈,带走了一部分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血腥气。
陆华跑去后院拿了纱布和止血药回来的时候,前厅里已经换了副光景。赵头儿正在清点侍卫人数,地上多了两具被捆了手脚的黑衣人,嘴巴里塞了布条防止咬舌。林峰肩头的伤被另一个人拿帕子按住了,血暂时止住了。
瑶瑶从陆华怀里探出头扫了一圈,目光定在大门方向。她的心念忽然收紧,攥着陆华衣襟的手指头也收紧了。
陆华蹲下来给林峰包扎伤口,纱布缠了两圈,瑶瑶忽然在她背上拍了一下,心里的话急急地涌过来:娘,别在这儿待着了。你得往正大门走。快,我爹要来了。
陆华手里的纱布停住了。她回头看了瑶瑶一眼,脸上全是困惑:“正大门?那边不是更危险?刺客都从那边冲进来的。“
瑶瑶摇着头,两只小手揪着她娘的衣领使劲往外拽。她心里的话一句赶一句:不一样!爹的人已经从外头围上来了,正大门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你相信我,快去!
陆华咬了咬嘴唇,把纱布系好站起来。她看了一眼林锋,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半昏过去了,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闭着。她没有多犹豫,抱起瑶瑶就从侧门绕了出去,贴着走廊的墙根往正大门的方向挪。
到了走廊尽头她蹲下来从转角往外看。正大门的门板歪了半边,门闩断成两截躺在地上。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黑衣人,全被制住了摁在地上。再往远处看,一匹深色的马正停在巷口,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,靛蓝的布袍在风里一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