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青石砖上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城墙上的排水沟已经被泥沙堵死。
积水漫过了守城士兵的皮靴脚踝。
寒气顺着湿透的裤腿向上攀爬,冻僵了老兵的膝盖。
老铁把那根湿透的火绳扔进水洼里。
他弯下腰,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缺了口的青铜短刀。
刀柄缠着的麻绳吸饱了水,握在手里滑腻腻的。他用力攥紧刀柄。
十万大军冲锋的脚步声盖过了天上的雷鸣。
黑压压的兽人方阵在泥泞的平原上快速推进。
那些挥舞着骨棒和石斧的野蛮人,已经冲过了第一道壕沟。距离城墙只剩下一里。
“拔刀。”
木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重装步兵营。
五千把青铜阔剑同时出鞘。
金属摩擦剑鞘的声音在暴雨中连成一片尖啸。
苍渊站在城垛边缘。
他十指的指甲迅速硬化伸长,变成半尺长的利刃。
雨水顺着利刃的血槽流淌,滴落在外侧砖缝里。他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金鹏王。
“我只要那只鸟的脑袋。”
苍渊甩掉利爪上的水珠。
赤炎提着战斧走到苍渊身侧。
斧刃上的火焰早就被暴雨浇灭,只剩下一块焦黑的铁疙瘩。
“他的翅膀归我。”
赤炎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老子今天就算用牙咬,也要撕下他二斤肉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从木楼梯上传来。
牛皮靴底踩在积水的木板上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节奏平缓。
城墙上的将领们同时转过头。
林兮兮披着一件宽大的蓑衣,走上了青石指挥台。
狂风掀起蓑衣的下摆,露出里面玄色战袍的一角。
她没有戴头盔。
黑发被雨水打湿,一缕缕贴在脸颊上。
林兮兮走到青铜护栏前。
她抬起右手,从腰间的皮套里抽出一根黄铜望远镜。
她拉开望远镜的套筒,将其举到右眼前方。
圆形视野里,金鹏王正拖着那把长柄战镰,在泥水里狂奔。
野蛮人们张开大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,喉咙里发出嘶吼。
他们在泥水里狂奔,眼珠瞪得浑圆。
林兮兮放下望远镜。
她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木桑。”
林兮兮把望远镜塞回皮套,转过身看向重装步兵营的统领,“谁让你拔刀的?”
木桑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铜阔剑,又看了看逼近的敌军。
“城主,火器全废了。”
木桑的声音发哑,“兄弟们总不能站在这里等死。”
林兮兮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密封木箱前。
她抬起右腿,靴子重重踹在木箱的铜锁上。
咔哒。
铜锁崩断,掉在积水里。
林兮兮弯下腰,掀开沉重的木箱盖子。
她伸手探进木箱,抓出一大把黑褐色的引线。
这些引线比普通的火绳粗了一整圈。
引线外层包裹着一层防水油纸,油纸表面还涂抹着一层半透明油脂。
林兮兮拿着引线,大步走到老铁面前。
她把引线拍在老铁的胸甲上。
“睁大眼睛看清楚。”
林兮兮的声音穿透了雨幕,“华夏城的字典里,没有等死这两个字。”
老铁接住那些引线。
粗糙的油纸在掌心摩擦。
他用力捏了捏引线的一端。
外层的松脂被体温融化了一点,露出里面干燥的火药芯。
一滴雨水砸在引线上,顺着油脂表面直接滑落,根本渗不进去。
老铁睁大眼睛。
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防潮……这是防潮引线!”
老铁丢掉手里的青铜短刀。
短刀砸在水洼里,溅起一滩泥浆。
林兮兮转头看向身后的工兵营。
“发下去。”
她下达命令。
上百名工兵扛着大号的木条箱,冲上城墙防线。
木条箱被接连撬开。
除了成捆的防潮引线,箱子里还装满了黑色的橡胶套。
这些橡胶套是用橡胶树汁液,经过反复熬煮和硫化处理后制成的。
质地柔软且极具弹性。
“炮兵营!给老子把这些黑套子全戴在引信口上!”
老铁扯着嗓子咆哮。
他抢过一个橡胶套,扑向面前那尊红衣大炮。
士兵们扯开盖在大炮上的油布。
老铁把橡胶套的开口撑大,严丝合缝地套在引信孔外围。
橡胶的收缩力将引信孔死死包裹,隔绝了暴雨。
他抽出腰间的锥子,在橡胶套顶端扎出一个小孔,将防潮引线插了进去。
引线底端穿过橡胶套,直接接触到干燥的发射药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次呼吸的时间。
“一号炮位装填完毕!”
老铁直起腰,右手死死攥着火折子。
“二号炮位装填完毕!”
“三号炮位……”
汇报声在城墙上接连响起。
三百门红衣大炮重新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。
传令兵在泥水里狂奔。
他们把防水油纸和橡胶套塞进火枪手的手里。
年轻的火枪手们咬开油纸包装。
他们清理掉枪膛里的湿泥,重新倒入干燥的黑火药。
橡胶套被紧紧箍在火绳枪的火药池上方,防潮引线穿过预留的孔洞。
咔哒。
五千把火绳枪的黄铜盖板同时压下。
士兵们端平了火枪,盯紧城外的敌军。
木桑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把青铜阔剑插回剑鞘。
苍渊收起指尖的银色利刃。
他走到林兮兮身边,视线落在她湿透的侧脸上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苍渊的声音很低,混在雨声里。
林兮兮转过头,看着城外。
十万大军已经冲过了一里的距离。
他们跨过了外围的拒马,开始攀爬缓坡。
金鹏王冲在最前面,战镰的刀刃距离城墙只剩下不到八百步。
“野蛮人总是迷信天气。”
林兮兮双手撑在青铜护栏上,指尖敲击着冰冷的金属,“我只是给他们一个狂欢的理由,顺便让他们跑得再快一点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掌心里残留着松脂的黏腻触感。
林兮兮从腰间的牛皮袋里掏出一块干棉布。
她擦拭着每一根手指。
棉布擦过指关节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城外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
野兽踩踏泥浆的吧唧声清晰可闻。
八百步。
七百步。
六百步。
林兮兮将棉布丢进风雨中。
棉布在半空中打了个旋,落进城墙下的泥水里。
她抬起右手,高高悬在半空。
三百名主炮手举起燃烧的火把。
火苗在暴雨中跳动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林兮兮的视线穿透雨幕,锁定了金鹏王扭曲的脸。
她五指收拢,攥紧拳头。
手背上的青筋凸起,压住了护栏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