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坑底部的积水泛着一层浑浊的铁锈红。
焦糊的羽毛碎屑漂在水洼表层,顺着风打着旋儿漂向深坑边缘的青石碎渣。
阿图踩着滑腻的红泥从滑坡滑下,皮靴在坑壁上蹬出两道半尺深的泥沟,停在残破的金鹏尸身旁侧。
烧铁焦味混着凶兽血腥,直呛喉管。
两名身形高大的犬系斥候紧跟在后,手里提着厚重的青铜短铲和麻布袋子,脚掌陷在泥沼里拔出沉闷的咕唧声。
金鹏王仰面躺在焦黑的坑底。
原本宽达数十丈的钢铁巨翼折断了右侧,残存的左翼浸泡在泥浆里,羽梗粗硬扎手。
阿图蹲下身子,鼻尖贴近那具庞大的尸体。
那只焦黑的鸟喙向外扭曲,喉管里不再有气流进出,残留的金色血沫在冷风中结成硬块。
他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刃,将刀尖抵在焦黑的胸甲边缘。
破损的战袍被血水黏在皮肉上,布料在撕扯中发出粗糙的裂帛声。
阿图用短刃划开浸满血浆的内衬。
刀尖刺入第七层厚麻布,磕在坚硬物件上,当啷一声脆响。
阿图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扔下短刃,五指探进被刀锋割开的暗袋裂口。
指腹摸到的不是骨符兽牙,是一根冰凉的金属圆管。
阿图沉下肩膀发力,硬生生将那截卡在碎骨与血肉缝隙中的硬物拽了出来。
连带扯出两根焦黑羽轴。
洗去表面糊着的血泥,露出一根两拃长短的暗银色金属圆筒。
圆筒入手沉重,不见铜绿砂眼,筒身排着工整刻纹。
那些纹路规整平齐,转角切出齐整的直角,绝非蛮荒工匠靠锤锻能打出来的纹样。
圆筒顶端有一圈细密的螺纹接口,缝隙严密得连雨水都没能渗进去分毫。
阿图用麻布擦净掌心泥水,两手握住圆筒两端,青筋暴起,发力反向拧动。
金属齿牙重新咬合。
滞涩的轻响过后,干燥冷气从缝隙喷出,冲散四周腥臭。
圆筒底盖被旋开。
阿图侧过手腕,将里面的东西向手心倾倒。
一张卷得极紧致的薄卷滑落出来,落在粗糙的掌心之中。
薄卷展开时没有任何纸张折损的脆响。
这东西非金非帛,摸上去发凉,手感柔韧,即便用力揉搓扯动,边缘也没有半点撕裂痕迹。
日光穿过云层的裂口,落在展开的薄卷表面。
卷面上用淡青荧光颜料,绘制着繁复的山川脉络。
自极北冰原,到中部平原,再到西侧连绵的十万大山,全用等高线条逐一标明。
在整个图纸最核心的腹地深处,画着一个被三个同心圆圈死死锁住的实心方块。
方块正上方,压着几个方正古怪的异样文字。
阿图皱起眉头,手指在那些发光的线条上反复摩挲。
身后的泥水突然发出剧烈的晃动声。
坑边被押解的老祭司瘫在泥里,看见阿图手中的荧光残卷,身子猛烈抖动起来。
老祭司身上的羽衣早被炸得千疮百孔,脖颈上套着的麻绳勒得皮肉深陷。
他手脚并用地朝坑底爬行,双手反绑在后,下巴砸在乱石上磕得满嘴鲜血,没哼一声。
“圣……圣地……”
老祭司的牙齿在冰冷的空气里不断打颤,发出密集的撞击声。
他把布满褶皱的面皮贴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,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张泛着冷光的薄卷,眼眶周围的皮肉疯狂跳动。
阿图站直身子,反手握住短刃的刀柄,靴底踩在老祭司干瘦的后颈上。
“认得这东西?”
老祭司的胸膛贴着泥浆起伏,喉咙里扯出粗糙的喘息声。
“那是历代大王才能进去的祖地……金鹏王疯了,他竟然把圣地图录带在身上……”
老祭司的声音被嘴里的泥沙呛住,剧烈咳嗽出两口混着黑血的泡沫。
“里面住着能把天捅破的远古真神……凡人走进去,骨头都会被神火化成灰……这是受诅咒的地界,谁碰谁死……”
阿图脚下加力,老祭司的面颊陷进泥坑半寸,把剩下的喊叫压回喉咙里。
阿图没有再多问一个字。
他弯腰将那张荧光未散的薄卷重新卷紧,塞回暗银色的圆筒内,将顶端的螺纹严丝合缝地旋紧复原。
金属圆筒被塞进贴身皮甲里衬,隔着布料,硬物沉沉抵在胸口肋骨上。
“把坑填了,残骸拉回城后铁匠营的熔炉。”
阿图对着两名斥候丢下一句话,双手拽住坑沿垂下的粗麻绳,脚掌在泥壁上连蹬数下,身形极利落地翻上了深坑顶端。
平原上的冷风吹得他背后的皮甲猎猎作响。
一匹全身覆着暗青马铠的高头战马早已候在坡顶,马蹄不耐烦地刨打着泥水,鼻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雾气。
阿图扯过缰绳翻身上鞍,双腿猛力夹紧马腹。
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,铁蹄踏破地面的积水,扬起大片暗红色的泥水,直奔那座洞开的雄伟城门疾驰而去。
城门两侧的重步兵军阵正整齐换防,精钢长矛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青光。
工兵推着载满战利品的独轮车在宽阔的夯土主道两侧排成长龙,车轴的酸涩摩擦声与战马奔腾的踏蹄声混杂在一处,穿透了潮湿的城门洞。
阿图伏低身子,快马掠过刚铺好的石板长街。
沿途清理砖瓦的半兽人劳力纷纷避让,目光追随着那面插在马鞍侧面的黑色斥候令旗,神色肃然。
战马一路狂奔至城主府前的青石广场。
阿图在马匹尚未完全停稳之际翻身跃下,靴底重重落在干燥的石阶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他没有理会两侧守卫行礼的动作,手掌死死护着胸口暗藏的硬物,大步跨过高耸的石门槛,径直穿过幽深的长廊,走向灯火通明的后堂议事厅。
厅堂内满是草药苦味与机油生铁味。
屋角青铜火盆里的无烟炭块烧得通红,驱散了暴雨残留的湿冷。
林兮兮正站在一张用三块巨大橡木拼成的长桌前。
她身上的玄黑大氅已经解下,搭在旁侧的椅背上,露出一身贴合身段的青灰色斜襟工装,长发用青铜簪利落挽起。
苍渊蹲在长桌左侧,正舔舐小臂上刚缠好的麻布绷带,察觉到门外脚步,银白兽耳倏地竖起。
赤炎光着精壮上身,胸口敷着止血草灰,手里握着生铁刻刀,烦躁地削着断裂的弩机零件。
白泽坐在右侧的软椅上,九条残破的狐尾无力地垂在椅侧,指尖正悬空划过一份军粮损耗的册页。
渊冥单手撑着长桌,骨折的右臂用木板扎紧,脸色发白,转头盯紧推开的厅门。
屋里几人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阿图几步跨入厅内,单膝砸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。
他伸手探入衣襟,将沾着血泥的暗银圆筒托在掌心,高举过头顶。
“城主,在金鹏王的胸腔骨缝里抠出来的。”
林兮兮放下了手中的炭笔。
她迈开脚步,靴跟敲打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而极有节奏的声响。
走到阿图身前,林兮兮伸出手,将圆筒拿进掌心。
金属筒身上的几何防滑纹烙在掌纹上,带来熟悉而陌生的工业触感。
林兮兮拇指推过圆筒顶端的精密螺纹,视线凝固在那道完全符合现代公差标准的闭合缝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