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将窗棂吹得震颤,书房四角的青铜火盆里,炭块发出噼啪爆响。
炭盆边晾着几包跌打草药,热气混着药渣味直往上冒。
林兮兮站在橡木长桌前,两手扣住暗银色圆筒两端,发力向外拧转。
伴随着金属螺纹脱开的声响,一股带着机油味的冷气扑面而出。
薄卷顺着倾斜的筒口滑落,平铺在深褐色的桌面中心。
四块铜镇纸压住卷纸四角,翘起的纸边被按平在桌面上。
这种材质既非羊皮也非粗麻,摸上去光滑坚韧,夹杂着细密的金属丝。
淡青色的荧光涂层在昏暗的烛火下泛起一层冷光,将整张桌子映得一片幽绿。
苍渊撑着缠满麻布的小臂,身形前倾,在桌面上投下阴影。
他鼻翼翕动,低头嗅了嗅图纸边缘残留的气息,皱起眉头。
“金鹏王临死前都要把这块皮子缝在心口窝里,老鸟临死都没松手。”
赤炎大喇喇地将开山斧顿在地板上,靠在桌沿边,胸口敷着的药灰随着喘息扑簌簌往下掉。
“听说历代王庭的大王快死的时候,都要去一趟祖地求神水续命。”
赤炎抬起焦黑的食指,指节在荧光图纸最外围的一圈纹路上重重刮擦了一下。
白泽坐在软椅中,单手支着下巴,断尾耷拉在椅背下,面孔显出失血后的苍白。
“王庭祭司代代相传,那是天神降临凡尘时留下的宫阙。”
白泽语调很低,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画着圆圈。
“凡人肉体踏入神殿半步,肉身就会被神火融化,骨头化成灰烬,金鹏王带着这张图,怕是走投无路时,想去圣地求得成神的机缘。”
渊冥靠在长桌另一侧,骨折的右臂用两块杉木板紧紧夹死,额角渗出的冷汗挂在眉骨边沿。
他没有看那张图,视线只是在林兮兮绷紧的侧脸上停了停。
“深海古籍里也提过这处神殿,历代蛟鲨王将其视作禁区,靠近那片海沟的游鱼,浑身鳞片都会脱落腐烂。”
林兮兮没有接话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柄水晶铜柄放大镜。
镜片压低,贴近了泛着冷光的卷面。
淡青色的荧光透过镜片折射出来,在林兮兮脸上投下一片光影。
图纸右下角的方框内,没有兽人部落的图腾或血祭符文。
那是三条工整到苛刻的细线,组合而成的一个长方形标注栏。
比例尺、投影方向标、图纸编号。
标注栏内用极细小的方块符号印着几行编号,字迹清晰工整:
【地下战略掩体工程·09号发射竖井】
【防护等级:特级抗核爆】
【承建代号:712联合战勤保障部】
林兮兮握着铜柄的手骤然收紧。
铜镜柄硌进掌心,带来一阵发木的发麻感。
她屏住了呼吸。
放大镜顺着等高线一路向中央平移。
所谓的神明宫阙,在工程制图标准面前全无秘密。
那是一张标准的地下特种重工业防御设施剖面图。
图纸最外层标注着厚达六米的钢筋混凝土防爆破层,外侧排布着减震阻尼器节点,正是祭司口中的天堑。
回廊位置标着防化洗消通道,外加三道重型气密防爆铅门。
在图纸核心位置,三个同心圆圈出的中央区域,根本不是供奉神明金身的法坛。
那是一个垂直向下延伸数百米、直插地心花岗岩基岩的巨大圆柱体空腔。
在圆柱体空腔的正上方,标着厚重的推拉式防核爆井盖轨道路线。
在空腔的底部,工整地用工程细虚线勾勒出一具圆柱形多级运载体。
发射架、导流槽、地下蓄水降温冷却池、多回路备用应急发电机组配电室。
所有的管道走向、阀门编号、承重柱受力分析箭头,清清楚楚地罗列在柔韧的卷面上。
那是一座规格极高、战备等级拉满的重型地下核导弹发射井。
林兮兮咽了口唾沫,嘴里发苦。
她两手按在桌沿,手背青筋绷得凸起。
苍渊察觉到桌面的轻颤,耳后白毛立了起来。
他向前跨出半步,靴底踩在松软的羊毛地毯上,发出极沉的一声闷响。
“城主,这图上的鬼画符,你认得?”
林兮兮没有抬头,目光落在剖面图最深处的控制室标注上。
“这不是神仙住的宫殿。”
她的声音发干。
赤炎粗声哼了一声,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,抬手抹掉挂在下巴上的水渍。
“我就说,世上哪来的什么鸟神仙,老鸟真要是神明的外甥,今天还能被咱们一炮把翅膀给炸成碎肉?图上画的那些圈圈道道,到底埋着什么宝贝?”
白泽伸手按住图纸边缘的等高线,眯起眼睛。
“王庭传承三千年,每一代大王登基,都必须去圣地接受神明恩赐,若不是神殿,金鹏王那一身连精钢强弩都射不穿的骨头,又是从哪儿得来的?”
渊冥嘴角抿紧,目光越过林兮兮的发顶,落在图纸下方的坐标标注上。
“海族典籍记载,万年前天降流火,大地开裂,九成以上的生灵在黑雨中溃烂而亡,活下来的人,身体才慢慢长出兽角与鳞片。”
屋内一时没了声音。
林兮兮抬起头,视线在四个男人身上逐一扫过。
苍渊的狼耳,赤炎胸膛的烈火纹,白泽残破的九尾,渊冥颈侧露出的深蓝鳞片。
血脉觉醒、返祖异化、超乎常理的体能与自愈速度。
还有低阶半兽人体内混乱崩溃的基因缺陷。
那些曾被她归结为异界魔法规则的异状,全和图纸上的防辐射铅门与深井对上了号。
这里从不是蛮荒创世。
是文明湮灭后的基因异变废土。
神明的怒火,不过是万年前那场将整个地表文明抹杀殆尽的核聚变风暴。
而那些被兽人奉若神明的无上血脉,不过是当年残存在地表、被辐射剂量彻底洗刷改写后的生化基因产物。
所谓的王族圣地,是一座沉在冻土深处的远古发射基地。
林兮兮合上手中的放大镜,镜框落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她将铜镇纸从薄卷四角逐一挪开。
坚韧的材质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,卷纸顺着原本的折痕重新合拢,缩回暗银色的圆筒内。
林兮兮拉出胸前的铜簪,将散乱的长发重新束在脑后。
她抓起桌角的炭笔,扯过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
笔尖在纸面上重重落下,炭灰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三道平行的辅助线在羊皮纸上拉开,笔锋转折,将地图上的坐标换算成华夏城的里程制。
“阿图。”
林兮兮没有停下手里的炭笔,笔尖在平原以西、十万大山最深处的一处山谷重重画了一个实心黑点。
一直单膝跪在地毯上的年轻斥候挺直了脊梁。
“把城防军第一工兵营连夜调回城内,让老铁带上最好的穿甲钻头和防化油布,封锁所有战利品库房。”
林兮兮手腕用力,炭笔笔尖折断,在纸上留下焦黑的断口。
她将断裂的炭笔扔进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盆里,火星腾地蹿起半寸高。
“通知全军休整三日,三日后,拔营向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