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山花盯着周裕彤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，此刻竟隐隐透着几分寒光。
“你说的那个姜鸣，长什么模样？”
周裕彤忙道：“二十来岁年纪，生得十分俊朗，身材修长，眉目清秀，气度颇为不凡。”
关山花听罢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。
果然是他！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千里迢迢逃到香江，竟还能听见这个名字。
关山花心念急转，脸上却不露声色，只将手中的木珠缓缓放下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周裕彤一怔。
“大师，这……”
“听不懂么？”
关山花抬眼瞥了他一下，声音陡然冷了几分。
周裕彤心头一凛。
他与关山花相识数年，还从未见她如此神情。
周裕彤背后不由得生出一层冷汗，连这位神通莫测的老太太，都不肯轻易招惹姜鸣？
他原还想再问，却见关山花已重新背过身去，显然不愿多谈。
“是……是！晚辈告退。”
周裕彤不敢再留，连忙躬身行礼，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谁知刚走出两步，耳畔忽然传来关山花的声音。
“不想死的话，就别去惹他。”
周裕彤脚步一僵。
那声音明明不大，却仿佛有人贴着耳朵说话，字字清晰。
“这是老婆子给你的忠告。还有，以后别来我这里了。”
周裕彤脸色骤变。
“大师！”
他急忙回过头来，还待说些什么，忽听身后“砰”的一声。
那扇原本敞开的木门，竟无风自动，重重合上。
周裕彤吓了一跳，连忙伸手去推，门板却纹丝不动，仿佛从里面给人钉死了一般。
屋内再无半点声息。
他怔怔站了片刻，只觉后颈发凉，汗毛根根竖起。
周裕彤咽了口唾沫，再不敢敲门，匆匆下楼去了。
直到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，屋内的关山花才缓缓抬起头来。
她盯着面前的神龛，眼中阴晴不定。
“姜鸣……”
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难道是来找我的？”
这个念头刚起，她便皱起眉头。
“不对，不该啊……”
可世上偏偏就是有这等巧事。
她躲到哪里，这姜鸣便出现在哪里。
关山花沉吟良久，忽然冷笑一声。
“哼，来了又怎样？”
她伸手探入怀中，摸出一只乒乓大小的布囊。
囊口隐隐浮动着奇异的炁纹。关山花将它托在掌心，枯瘦的手指缓缓抚过囊身，神色渐渐变得狂热。
“没事……快了，已经快炼成了。”
她喃喃自语，脸上的皱纹随着笑意一道道挤在一起。
“等我的宝贝炼成，别说一个姜鸣，便是张之维亲自来了，又能奈我何？”
说到这里，她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笑声越来越响，在这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回荡，听来令人毛骨悚然。
忽然，神龛前的香烟微微一晃。
一个苍老的女子声音，毫无征兆地在屋中响起。
“关丫头，你真要如此吗？”
那声音飘忽不定，似从牌位后传来，又似近在耳畔。
“如今时代已经变了，你又何必执着于那些陈年旧怨？”
关山花笑声一收，抬头望向神龛。
“黑老太太。”
她的语气恭敬了几分，眼中却仍带着一股倔强。
“您老人家不用劝我。这件事，我已经等了大半辈子了。”
香烟缓缓升腾，那声音沉默不语。
关山花握紧噬囊，冷冷道：“这是爱新觉罗家欠我们瓜尔佳氏的，总得还。我关山花苟活至今，为的便是这一日！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又笑了。
“也是天意。谁能想到，我避祸逃到这南边的弹丸之地，竟让我发现了一具飞尸！”
她低头看着掌中的噬囊，眼里闪过一抹炽热。
“那东西若是落到我手中，却是老天爷送来的一场造化。”
关山花的声音渐渐低沉。
“等我将这飞尸彻底炼化，收服为己用，便可重返关外。到时候有它护身，天下之大，我也尽可去得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遥遥望向北方。
“我要回东北，当年爱新觉罗家夺走的东西，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！”
神龛前的三炷香忽然剧烈摇曳，青烟翻涌，隐隐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。
那苍老的女声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唉，关丫头，你还是放不下。”
关山花没有答话。
“当年的恩怨，早已过去了那么多年。王朝兴废，自有天数。如今你偏要逆转大局，可曾想过后果？”
关山花冷哼一声。
“后果？我这辈子吃过的苦，难道还少了么？”
那声音沉默片刻，缓缓说道：
“我念着往日的一点情分，替你遮掩行踪，已是所能做的极限。往后的事情，莫再指望我替你出头。”
“黑老太太……”
“你既然执意如此，我也不再劝了。”
香烟渐渐散开，那声音也愈发飘渺。
“只是有句话，你须记着。”
“逆天而行，往往不得好死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屋中忽然静了。
那三炷香的烟气重新笔直升起，再无半分异状。
关山花抬头望着神龛，等了许久，也不见回应。
她知道，黑老太太已然离去了，沉默半晌，她忽然低低哼了一声。
“不得好死？”
她慢慢低下头，将那只噬囊捧在掌心，像是端详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昏黄的煤油灯下，囊口的炁纹忽明忽暗，隐约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关山花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囊口，眼中的狂热之色却是越来越浓。
“老婆子我活到这把年纪，早就不怕死了。”
她咧开嘴，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。
“只要把这宝贝炼成……嘿嘿……”
阴暗的房间里，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。
“呵呵呵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笑声回荡在满屋香火之间，久久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