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少天闻言，激动得脸色都涨红了。
对，就是这样！
他已经能想象到对方惹怒萧亲王的下场了。
林凡却神色从容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先伸手指向传动轴。
“我先说第一个问题，齿轮的咬合度有偏转，中间没有盈余，齿尖顶着齿根在转，点跟点在硬磨。”
他望向萧亲王。
“就像两个人推磨，力气没往一处使，平白无故耗了三成水力。”
众人听得云里雾里，交头接耳，不知是真是假。
林凡没有理会，继续往下讲。
“第二个毛病，主轴受力点偏了。”
“上头的磨盘重心在左，下头的承轴顶在右，两劲相抗，短时间内看不出来，连续转上三个月，木轴承必定会裂。”
他敲了敲那根粗壮的主轴，发出闷响。
“这就是力矩不平衡，一头重一头轻，硬转，再好的木料也扛不住。”
说完放下手，神色平静。
“我就说这么多，还有疑问么？”
周围一片安静，勋贵子弟面面相觑。
憋了好半晌才有人冒出一句。
“什么力矩力臂的，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林少天听着这话，顿时又打了鸡血似的跳出来。
“满口胡言！”
扇子指着林凡，面朝众人，声音拔得老高。
“什么力臂力矩？诸位听听，这都是哪来的怪词？”
“分明是这家伙肚里没货，编出一套虚头巴脑的说辞来哄人的！”
他环顾四周，决定下一剂猛料。
“为了不让诸位蒙蔽，我也就豁出去了。”
“这位其实与我相识，他平日里就在乡间，未曾读书，大字不识一个，如今跑这来充行家蒙骗各位，诸位一定要擦亮眼睛啊！”
林凡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既然你连这些基础的机关道理都听不懂，那就站在一边少开口，免得把你林家的脸都丢干净。”
林少天笑容僵在脸上。
原本准备帮他帮腔的人，一时又有些拿捏不定。
众人议论纷纷，唯独萧亲王的眼神亮了又亮。
他在林凡说第一句话时就已身体前倾，尽可能听清每个字。
到后面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这半年他在工坊里泡了无数个日夜。
模型拆了装，装了又拆。
最大的问题就是那个主轴吱嘎作响。
为此找遍京城能工巧匠，愣是没一个能解决。
如今却被这人全部说中了。
萧亲王一步跨前，伸手抓住林凡的手腕。
“小友真是真知灼见！”
“本王在这磨盘上卡了半年，来来回回改了十七版都不对，你方才说的三个毛病，令孤茅塞顿开！”
他抓着林凡的手，像是怕人跑了似的。
“来来来，随本王到后院细谈，本王那儿还有几件机关卡了数月，正愁无人指点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院哗然。
诸多勋贵子弟脸色变了又变。
谁不知道这位亲王的脾气？
痴迷机关术，性情孤高，递帖子求见都未必能见。
这些年能被他这般礼遇的，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小竹站在人群中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见自家主子进去了便乖乖退到一边，心里甜滋滋的。
这就是我姑爷！
我姑爷就是这么厉害！
连亲王都对他礼遇有加！
可惜此刻无人能分享她这份喜悦。
小竹只好瞪着林少天，看着他脸色由白到绿。
等林少天好不容易平静目光扫过是，小竹又是一个鬼脸给他气够呛！
林凡被萧亲王拉着往后院走。
门一推开，他才发现这里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没有奇花异石，没有雕梁画栋，整个院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木工房。
地上散落着齿轮组，各种木板木料和草稿纸。
角落立着一排工具架。
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锉刀一应俱全。
萧亲王进来后整个人都气场弱化不少。
急忙捡起一个半米长的木板模型吹了吹上面的木屑递给林凡。
“小友，你看这个，是我设计的翻车，提水灌溉用的。”
“可无论怎么改，踩起来都很重，一亩地浇完，壮劳力都得歇半天。”
他指了指一旁的草纸。
“我试过减薄链板，也试过换木料，都不行。”
“关键不在厚度上。”
林凡放下模型，蹲下来捡起一截木炭在草纸上画了起来。
“你应该用杠杆原理，把支点位置换一下，力臂拉长，踩下去才会更轻松。”
他画出力臂，标出支点。
萧亲王在一旁听着，虽然有些专业词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。
但凭着多年经验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，不由得叹息。
“整整三个月，我都在钻牛角尖啊！”
说着他将那张草纸视若珍宝，平平稳稳放在桌上用木尺压好，这才一把抓住林凡的手。
“小友”
“不！”
“先生！”
“先生你可真是上天派来帮我的！”
林凡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明明是个亲王，活得却像田间农人。
不是附庸风雅的闲散宗室，倒是个可以深交的人。
于是他也热络起来，两人越聊越投机。
从齿轮聊到传动，从传动聊到受力结构。
林凡把后世简易的杠杆，滑轮受力分析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讲给萧亲王听。
对方虽不能立刻领悟全部，但大致的思路都留下了印象。
聊到田间农耕时，萧亲王不由得叹了口气。
“不瞒先生，我这些年最想改的一样东西，一直没改成。”
他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油布，露出一架半人高的犁具模型。
“这是通用的直辕犁，犁身又粗又笨，重得很，要两头牛才能拉得动，效率极低。”
“我一直想改进，可......如果减轻重量，犁头吃土不深。”
“如果改型，又不方便犁地。”
林凡只扫了一眼，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“那就直接推倒重来。”
他心中早有模板，拿起木炭直接在木板上勾勒起来。
“此物名曰曲辕犁。”
弧线取代了原本的直杆，加上调节装置。
犁壁犁底。
一个个部件被他画出。
萧亲王在旁边看得眼睛瞪得老大。
“这是我未曾想过的领域……”
林凡一笑。
“这里我加了调节角度的装置，犁深犁浅全由人来决定。”
他扔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现在这个做出来之后，不需要两头牛，一头牛就行，甚至不用牛，人也可以拉动。”
“真的吗？”
萧亲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可看着林凡脸上那自信的笑，不似作伪。
他猛地起身，后退半步，双手交叠，一拱到底。
“先生大才！”
一个亲王，竟给一个赘婿行礼。
不仅如此，萧亲王此刻眼眶泛红，眼中水雾氤氲。
“有此天物，可救活无数百姓。我替天下农户，谢先生授业之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