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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    林青和睁开眼,屋顶的日光灯管蒙着一层灰。


    手掌按在床垫上,压下去的纤维慢慢回弹。


    舌尖顶了顶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

    她闭上眼,又睁开。


    呼吸声在四面白墙之间来回弹了几下。


    床头那边传来震动,屏幕亮着。


    五点三十一分。


    五月,天亮得早,窗帘边缘已经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,贴在地板上,像一根落下的骨头。


    她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扣下去。


    手指松开的时候,一团热气从掌心腾起——一杯水,稳稳地立在她摊开的手掌里。


    白色瓷杯,杯壁温热,水面上浮着极细的蒸汽,朝她鼻尖的方向飘。


    和昨晚睡前放进去的那个杯子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连水位线都没变。


    林青和盯着水面看了几秒。


    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,转身踩进拖鞋,走向洗手间。


    凉水冲在脸上,她抬起头,镜子里是一张眼睑下泛着青色的脸。


    粉底液挤在手背上,她用指腹一点点拍开,往眼底压了压。


    第三次了。


    连续三个晚上,梦里总有个孩子拽着她的袖口,声音干巴巴的,像风吹过裂开的泥地。


    那个小孩喊她“阿娘”


    她不认识那张脸,但梦里的一切太细致了——地上的裂纹,墙角的蛛网,那只小手上指甲缝里的灰。


    醒过来的时候,掌心还记得被攥紧的触感。


    她最初确实没当回事。


    连着加了五天班,脑袋沾枕头就黏住,梦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孩冲她喊“阿娘”


    ,她也只是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得更紧些。


    第二夜,同样的梦境准时降临。


    这回她看清楚了,那孩子嘴唇干裂,脸颊凹陷,伸出来的手指细得像枯树枝。


    惊醒时她下意识攥紧拳头,掌心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——不是疼,也不是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皮肤缓慢地呼吸。


    她摊开手掌,一块十平方米的空间在意识里展开,边角分明,跟她租住的单身公寓差不多大。


    恐慌只持续了大约三分钟。


    她平时爱看网络小说,那些囤货穿越、空间异能的情节在脑子里蹦得比恐慌还快。


    她这人胆量向来不差,何况事情既然发生在自己身上,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

    她用左手掐了掐右手虎口,疼得龇牙,确认自己没在做梦。


    那方空间就像个恒温的储藏箱。


    她昨晚倒了一杯开水放进去,今早取出来,杯壁还是烫手指的温度,一滴水都没凉。


    蒸腾的白汽扑在脸上,她对着杯子愣了好一会儿。


    然后,第三个夜晚又来了。


    那小孩缩在墙角,声音又细又哑:“阿娘……饿。”


    她猛地睁开眼,后背全是冷汗。


    窗外是城市永恒的橘色路灯,出租屋的天花板在光线里显得又矮又闷。


    她坐起身,这一次没有犹豫,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笔和本子。


    空间里的那些画面像黏在眼球上的水渍,怎么都擦不掉。


    那个地方穷得让人心慌,分不清楚是未来还是过去,人脸都糊成一团,但瘦削的身形和灰败的气色清晰得刺眼。


    她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,吃过酱油拌饭,穿过补丁裤子,可和梦里那片贫瘠的土地比起来,她好歹是红旗底下泡在改革开放蜜罐子里长大的,起码没饿过肚子。


    她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,但她读过那么多穿越文,买过那么多囤货攻略,再加上手上这个真实存在的空间——万一真有一天她一闭眼就掉进那个灰白色的世界里怎么办?


    她必须手里有粮。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林青和把自己收拾利索,在笔记本上铺开一张物资清单。


    柴米油盐酱醋茶,除了柴火和茶叶,其余全都划进必买项。


    米和油是头等大事,她在这两行后面连画了好几个圈。


    茶和柴去掉之后,她写上红糖和食盐,白糖算了,盐的用途更广,关键时刻一把盐能换一天命。
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在底下添了两个字:“鸡蛋”


    那些画面里连一粒米都难找,鸡蛋在那个地方绝对是硬通货,比钞票好使。


    她继续写:“肉。


    不拘哪种,猪牛羊鸡鸭鱼,能弄到多少是多少。”


    然后是药,退烧的、消炎的、止泻的、治头疼脑热的,一样都不能少,清凉油和风油精也得备几盒。


    她估算了一下,这些东西一个旅行箱就能装下,空间绰绰有余。


    写到用的东西时,她停了笔。


    那个地方到底冷不冷?画面里全是模糊的灰白色调,像褪了色的旧照片,连太阳都是一种惨淡的冷光。


    她决定棉被和褥子都要准备,最关键是颜色——不能要花里胡哨的,大红大绿大蓝一概不要,一律买灰的和黑的。


    她在超市里对着货架拿不准主意的时候,脑子里那条画面反复闪回:没有颜色的世界,连人的嘴唇都是灰白的,衣服是一种看不清原貌的深色硬布。


    太鲜艳的东西落在那种地方,会像白天里的探照灯一样扎眼。


    面包车的轮胎碾过凌晨积水的路面,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。


    林青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三天前刚补过的指甲油有几处已经翘起了边角,露出底下泛黄的指甲。


    她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还残留着昨晚速溶咖啡的苦涩味。


    五万两千三百块,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

    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,押金能退回来一千五,但那张卡上显示的可支配余额让她忍不住咬紧了下嘴唇。


    毕业后做到部门经理,每天踩着细高跟挤地铁三号线,中午吃三十八块的外卖都要挑配送费低的时候下单,除去化妆品和逛街的开销,能攒下这些已经拼命了。


    早餐店门口的白炽灯把她眼底的颜色照得发青。


    那个裹着灰布围裙的中年女人从蒸笼里夹出包子,白雾扑在林青和脸上,带着猪油和葱花的味道。


    她把豆浆杯攥在手里,滚烫的温度穿透纸壁,让冻僵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。


    咬下去的第一口,肉汁溢出嘴角,她伸出舌头舔干净,脑子里全是那几页物资清单上的字。


    那些女性私人用品的名字在货架上排着队跳进她的意识。


    ** 边的,棉质的,带透气孔的。


    她需要这些东西,哪怕到了末日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。


    奶奶活着的时候教过她,人可以穷,但不能垮。


    那个在乡下土屋里教她认字的老人的脸,这时候突然和窗玻璃上自己倒映的轮廓重叠起来。


    面包车的内顶灯灭了又亮。


    她侧过身去够后座上的包,手指碰到硬邦邦的皮面时,腰侧传来一阵酸胀。


    这段时间连续熬夜整理物资清单,颈椎和腰椎都在 ** 。


    租车的时候那个小青年还多看了她两眼,大概觉得这姑娘一大早来租这种旧面包车有些奇怪。


    油门踩下去的时候,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


    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公寓楼第三层那个亮着灯的窗口,是她住了两年半的地方。


    昨晚收拾到凌晨三点,把能带的都塞进了编织袋里,装不下的就摆在楼道口。


    房东大姐早上起来肯定会骂人,但已经顾不上了。


    脑子又开始计算钱够不够。


    五万二,面包车租金两千,押金一千退回来,早餐三块。


    剩下的钱要买压缩饼干,买矿泉水,买绷带和碘伏,还要买那种八十厘米长的铁管。


    她在一家五金店的网页上看到过,管壁三毫米厚,两端带螺纹,可以接上水龙头或者塞进钢筋。


    页面收藏了,但还没付款。


    煎包店门口蹲着的大妈正在撕包子皮往嘴里塞,褐色的酱汁顺着指缝滴到地上。


    林青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,温热的油脂在口腔里蔓延开。


    奶奶蒸的包子也是这个味,但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。


    大二那年冬天,手机在半夜响起来,她接完电话坐在宿舍床上看天亮,窗外的雪落在花坛里的矮冬青上,堆得厚厚一层。


    早餐店里,那位系着围裙的阿姨应了一声,没一会儿就端来了吃食。


    白瓷碟上搁着一个胖乎乎的包子,热气直往上升腾,旁边是一杯温热的豆浆。


    林青和记得头一回上这儿来,是半年前的事了。


    那天她只是路过,瞧见门脸干净,就想着进来随便对付一顿。


    谁知这一吃,就再没换过地方。


    店里的阿姨是本地土生土长的,家里头三栋楼都在往外租。


    就按现在这行情算,单单一套单身公寓,一个月少说也得一千块——这还得是不管水电、物业、网费的价。


    便宜点的,六七百也能拿下。


    三栋楼攥在手里,那是什么光景?


    但凡这一大家子啥也不干,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。


    可这家子人就闲不住。


    夫妻俩领着大儿子和大儿媳妇,硬是把这早餐店撑了起来。


    生意旺得不行,不光收拾得利索,用料也实诚得离谱。


    就拿林青和手里这个包子来说,她的胃口不算小,可这一个下肚,胃里头就踏实了。


    三块钱一个,掰开来,肉馅、鸡蛋、卷心菜挤得满满当当,咬一口油香直往外冒。


    为了这口包子,她宁愿开着车绕远路过来。


    前阵子她脑子里总转着一个念头——随身空间要穿越这种事,真能落到她头上?刚开始她还将信将疑,犹豫了两天。


    到了第三天,她算是想明白了。


    这一想明白,心里就火烧火燎的,生怕还没把东西备齐,人就被丢到那个穷地方去了。


    到时候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那可怎么办?还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能做饭的地方。


    这种包子,料足又香,带过去再合适不过了。


    林青和拿纸巾擦了擦嘴,笑着对阿姨开口:“大娘,您这包子还剩多少?手艺真绝了,吃着太香,我想多买些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。”


    阿姨乐呵呵地回她:“还有不少呢,不过你要是买得多,价钱可便宜不了,我们这儿利润本来就薄。”


    店里生意实在太好,每天做出来的量都不小。


    以前也有工地上的人来订过货,价钱一样是实打实的,一个子儿都不让。


    他们家的包子不愁卖,不管买多买少,总有主顾接得住。


    林青和这种大客户,倒也不是非抓住不可。


    “大娘,您有多少就给我装多少吧。


    我开车来的,后座能塞得下。”


    林青和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这价儿,您真得给我让点儿啊。


    我这一趟,可是替您省了不少工夫呢。”


    阿姨看她不像开玩笑,就转身去里间瞧了瞧,很快就出来了:“今天做得不少,有三百个。


    你要多少?”


    “就三百个?”


    林青和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阿姨乐了:“哟,姑娘年纪不大,口气倒不小。


    三百个可不少了,咱们这包子,一个大汉最多吃仨就撑得慌。”


    林青和也笑了:“我们单位人多,还都是些大老爷们,胃口可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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