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园子里长的,集市上能换的,统共就那几样东西。
她只是想着法儿让味道变个样子,让那父子几个吃的时候别觉得腻。
不过眼下家里三个小家伙对她端出来的东西倒是从来不挑剔。
筷子伸得快,碗底舔得干净,连汤汁都要掰块馒头蘸着吃光。
那天傍晚,日头还斜斜挂在山梁上,三个娃就回来了。
大娃走在最前面,手里拎着个木桶,桶沿上沾着泥巴,里面几根黄鳝蜷着身子,在浅浅的水里蠕动。
“谁给的?”
她蹲下身,指尖拨了拨水面。
“周东哥。”
大娃把桶放在台阶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林青和直起身,嘴角弯了弯,没再多问,转身把桶拎进厨房。
自从周青柏回来,家里烧的柴火就不用人送了。
周东如今也能跟着大人下地,一天挣八个工分,够养活他和妹妹了。
他妹妹周西也是个懂事的孩子,十来岁就学着打猪草,背篓压得背脊弯下去,也不吭声。
前阵子那丫头来月事了,吓得躲在茅房里哭。
林青和看见她裤子上洇出的血迹,把人拽回屋里,关上门,翻出一条旧裤子让她换上,又教她怎么叠草纸。
临走时塞给她半斤红糖,交代她煮姜水喝。
周西不敢接,手指攥着衣角往后缩。
林青和把糖包塞进她怀里:“得空了来家里帮大娃他们纳几双鞋底就行。”
后来周东就记着这份情了。
黄鳝被倒进盆里,她挑了四条粗的,刀背拍晕,剪开腹部,剔掉脊骨。
剩下的养在水桶里,搁在阴凉处,留着明天再吃。
红烧黄鳝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时,大娃趴在灶台边咽口水。
二娃蹲在门口剥蒜,三娃抱着碗站在桌子旁边,眼睛直勾勾盯着厨房。
那顿饭端上桌,四个碗摆开:一盘红烧黄鳝,油亮亮的段子堆成小山;一盘红烧泥鳅,个头小些,但酱色裹得匀;中间搁着凉拌黄瓜,旁边是番茄蛋花汤,红黄白绿混在一起。
周青柏夹了一筷子黄鳝,嚼了两下,喉结上下滚动,没说话,筷子又伸过去了。
种子刚埋进土里,天就变了脸。
乌云从山那边翻过来,风压弯了田埂上的草,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带着土腥气。
这场雨一连下了五天,屋檐滴水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院里积起水洼,鸡缩在窝里不肯出来。
闷热被雨水冲散了,空气里透出凉意。
地里不用再浇水,大伙儿难得歇了几天,乐得躲在家里睡懒觉。
周青柏歇下了,林青和却没捞着清闲。
这人不用下地了,精力全用在她身上。
每天晚上炕头的动静都要折腾到半夜。
她推他的肩膀,说早点睡,明天还要上工呢,他嘴里应着,手却不肯松。
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,照亮他后颈上亮晶晶的汗珠。
她知道他还惦记着闺女的事。
每次完事了他都要侧过身,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一会儿,好像能听出什么名堂似的。
九月的风吹过来时,玉米叶子开始泛黄,大娃背上书包去了学堂。
林青和蹲在院子里,面前摆了一排坛坛罐罐。
清水冲洗过,手指伸进去抠掉缝隙里的陈年污垢,又倒扣在太阳底下晒干。
红辣椒已经洗干净了,摊在竹匾上沥水,空气里飘着辛辣的气味,呛得她打了个喷嚏。
她打算做几罐辣椒酱。
等天冷下来,地里没什么新鲜菜了,挖一勺拌进饭里,或者蘸馒头吃,总能让饭桌上多点儿滋味。
辣椒还挂在藤上,青皮硬邦邦的,咬一口能酸倒牙。
可再过个把月,就该红了瓤、辣透心了。
趁这几天清闲,林青和翻出两个大玻璃罐,用水涮了三遍,倒扣在窗台上晾着。
那是买蜂蜜带回来的罐子,口阔肚深,装一罐就能吃上小半年。
两个罐子都填满辣酱,估摸着能撑到明年开春。
月底一过,队里的大喇叭就该催人下地了。
秋收这场仗,年年打,年年都得脱层皮。
从割稻到打谷,从晒场到入库,少说要折腾二十来天。
镰刀得磨快,扁担得检修,连草帽都得重新编一圈边。
家家户户囤粮的囤粮,腌菜的腌菜,谁也不敢马虎。
城里那边,周晓梅的动静倒比秋收还早几天。
孩子落地那天,苏大林在产房外来回走了几十圈,鞋底都快磨薄了。
护士推门出来报喜——男孩,六斤八两。
他当场嗓门就变了调,连声喊他舅他妗子,跑得比报信的跑腿还快。
林青和拎着两根猪脚上门,红糖用油纸包着,塞在篮底,表面搁着半篮子鸡蛋,那是周母从鸡窝里现捡的,还带着温乎劲儿。
这些东西摆到桌上,苏大林他娘看了直点头,连声说“有心了,有心了”
“四嫂,我三嫂那边咋样?”
周晓梅靠在床头,脸色还有些白,眼睛却亮。
林青和拉过凳子坐下:“好着呢。
等出了月子,你抱着孩子回去,她也高兴。”
苏大林这阵子没少往周三嫂那边送东西——鲫鱼是托人从河里捞的,猪脚是供销社排了两小时队买的,猪肉也隔三差五割一条。
图啥?就图下个月把儿子送过去住,孩子小,离不了母乳,周三嫂奶水足,正好帮衬着喂几个月。
周三嫂自然乐意,她生的是闺女,家里也不缺这一口半口的。
可周二嫂那边就不乐意了。
她也是刚生了没多久,生了个闺女。
东西没分到她手上,气不打一处来,关起门骂了几回,嗓门大得隔墙都听得见。
有人劝她别计较,她不听,放话说:“想让我喂一口奶?门儿都没有!”
院子里的人听了,也就当风吹过耳朵。
如今各家灶台都分开,粮食算计得精,谁愿意捧谁的碗?合得来就多走动几步,合不来关上门各吃各的饭。
九月底,天凉下来,周晓梅和苏大林把孩子送到了周母那儿。
孩子裹在小被子里,睡得正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沫。
周母接过来,掂了掂,笑出一脸褶子。
一个月说好的工钱,苏大林提前塞给了丈母娘,又把孩子的尿布、奶粉、小衣裳一样样交代清楚。
两口子站在门口,周晓梅眼圈红了,又硬憋回去。
孩子被周母抱进里屋,她看了一会儿那道门帘,才拽着苏大林的袖子转身。
第二天天不亮还得赶回城里上班,再舍不得,路也得往前走。
袋子搁在桌上,解开绳结的动静带着沉闷的声响。
猪肉用草纸裹着,边上还有条刮净了鳞的草鱼,几条巴掌长的鲫鱼,外加一篮子鸡蛋,垒得齐整。
末了又从兜里掏出四四方方一包奶糖,特意说了句给几个小的含着玩。
林青和站着接过那包糖,掂了掂分量,朝周三嫂点了下头:“娘那边要是忙得转不开,孩子抱过来就行。
我这边闲着也是闲着,搭把手的事。
你们二人在外头安心干活,等放假了再回来看,孩子不短吃喝。”
周三嫂靠在床头,脸上浮了点笑纹,没多客气。
她这人做事向来有分寸,不会平白糟蹋东西,更不会慢待孩子。
小苏城躺在炕上,裹在洗得发白的襁褓里,睡得正沉。
这孩子眉眼挑得巧,承了周晓梅的清秀轮廓,又带了苏大林那点端正骨架,谁见了都要多看一眼。
大娃领着二娃三娃,一个挨一个趴到炕沿边,盯着那团小东西瞧。
三娃伸手想戳脸,被大娃一把拽回来,低声说了句轻点。
周母在灶房里炖了个鸡蛋羹,端着碗进来时,正撞见林青和站在堂屋门口朝周二嫂那屋抬下巴。
碗沿被热气烫得发白,雾气模糊了半张脸,只听她问:“那边今天怎么跟哑巴了一样,半点声响没漏出来?”
周三嫂嘴角一撇,眼皮垂下去:“昨儿晓梅他们前脚走,后脚那边就开始摔盆打碗,指桑骂槐折腾到半夜。
五妮她二伯实在憋不住,跟她嚷了几句,今早天没亮就卷包袱回了老陈家。”
林青和啧了一声:“回娘家去了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”
周三嫂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凉意,“好像老周家上上下下都欠了她的,没把她供头上就是欺负她。”
“哪来的毛病。”
林青和接了一句,没再多说。
她抬起下巴在周母端来的碗上示意了一下;“月子里的东西别省着,两个小的都要奶,身子撑不住不行。
该吃就吃,该喝就喝。”
周三嫂接过碗,舀起一勺吹了吹,点头应了一声。
想起昨天那袋子东西,眉间松快了些。
夜里孩子不搁她身边睡,跟着周母在隔壁屋。
饿了才抱过来喂,她自己闺女也醒着等着吃,一道喂了,倒不觉得多费事。
小苏城就这么在老周家住了下来。
大娃几个隔三差五就要跑过去看一眼,二娃学着大人的样子,伸手轻轻盖在襁褓外边。
三娃每回手里攥了块糕,都要拉一拉林青和的袖子:“弟弟能吃么?”
那天晚饭桌上搁着一碟红豆糕,三娃照旧凑过去问。
周青柏放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:“还不行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行?”
三娃拧着眉头追问。
周青柏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,他们小时候长什么样,什么时候会爬,什么时候能咬得动硬东西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偏过头去看林青和。
林青和正给三娃擦手,随口应道:“等长到一岁开外,牙长齐就能吃了。”
三娃又扭过头来,把脸仰起来对着她:“娘,咱家为啥没弟弟?”
蓬松的棉絮在晾衣绳上微微晃动,阳光把汗渍和皂角的味道一并烤了出来。
林青和的手刚搭上第二条被子,门框边就多了道影子。
“谁说咱家没有弟弟?你大哥二哥不就是你的哥哥,你大哥不也有你和二哥这两个弟弟么?”
她嘴上这么应着,眼睛却还在找另一头被角的夹子。
三娃蹲在她脚边,仰头看她:“可我想要的是弟弟,要娘你给我生的。”
这孩子还没到灶台高,却早分清了血亲的差别。
他见过隔壁家的孩子跟堂兄弟打架,转天就跟亲弟弟分一块饼——睡一个被窝的,才是最亲的。
林青和捏了捏手里的木夹子,指甲在木头表面掐出两道白印。
周青柏想生也就罢了,连这小崽子也开始惦记。
“你是家里尾巴尖上那个,”
她低头看三娃,“我再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,你就不再是老幺了。
将来有好东西,都得掰一半出去。
你舍得?”
三娃的小脸皱巴起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娘你生吧,”
大娃从门后探进半个身子,“我那份可以给妹妹。
不过你得给我生妹妹,弟弟我已经有两个了,太多了。”
二娃在旁边跟着点头,像只啄米的小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