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弟只有两个,不算多,可嫁过去能分到一间像样的小厢房,小两口单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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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家人私下走动过几回,却都守着分寸,谁也不越线。
毕竟孩子们还小,十六岁,搁在镇上念中学的年纪,只是先把话搁在这儿,往后的事,等大了再细细商量。
眼下时兴这套路,大伙都这么处着。
林青和觉着这太早了,十六岁啊,那还是个半大孩子呢。
可她能说什么?那不是她闺女,是周大嫂的女儿。
连周母这个亲婆婆都不好多嘴的事,她一个嫁进来的媳妇,更没立场插话。
不过周大嫂眼光倒毒,给挑的那户人家,家底殷实,人也厚道。
夏收一完,公分换成粮食。
跟往年一样,林青和早早托了林三弟打点,让他那头多收了足足几布袋。
又把周青柏替换下来的两件褂子给了他——虽说旧了,补丁也就四五个,搁那时节已算体面物件。
林三弟那边收得多,这边分粮时林青和也不含糊。
周母早知道了底细,还有什么好掂量的?只要不太出格,没人会嘀咕什么。
这次粮食入仓后,林青和就去公社中学赶考了,考数学老师。
出乎意料的是,陈山那混账也来了。
他瞧见周青柏骑着车捎林青和过来,愣了一下。
他先前是打过林青和主意,可上回被林青和劈头盖脸刺了一顿,半点脸面没留。
后来看她压根不接茬,那心思也就淡了。
林青和确实生得俊,可陈山真没胆子在周青柏眼皮子底下耍花样。
旁人也都瞅见林青和了。
周青柏跟她在这十里八村算是有名的主儿。
特别是林青和,那个不会过日子、败家的名声传得远,谁承想她也来考教师?
公社校长也怔了怔,他真没料到周青柏真把媳妇带来应考。
清了清嗓子,他说:“还有半个钟头,里头的先生们把卷子抄好了。
这回择优录取,只取头名和二名。
头名做正式教师,待遇你们心里都有数;二名留作替补,月钱六块,再加三分工分。”
这倒出乎意料。
原以为只有一个名额,竟多出个替补来。
林青和心里稳了几分——总能捞个第二吧?总不能头名争不上,第二名也排不着。
周青柏没急着走,留下来陪她等。
没多久卷子就抄妥了。
这回算上林青和,一共十八个来应试的。
大伙挨个进了教室,埋下头做题。
卷子有两份,虽说招的是数学先生,可还得先过一关语文卷。
她心里清楚得很,要是有老师临时缺了课,总得找其他科目的教员顶上。
那语文功底,不能丢。
林青和没怎么犹豫,把数学卷子扫了一遍。
题目简单得让她觉得意外,全是基础的东西。
就算有几道深点的,论狠劲儿,也比不上她给家里大儿子编的那些题刁钻。
一张数学卷子,她花了半个钟头就填满了,紧跟着又开始写语文,也没耗多少时间。
论文那一道,让她多花了些心思。
题目叫《前进》,规定要写五百个字。
光看这俩字,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说。
她不是不知道往后会变成什么样,可她没敢往那上面靠。
她写的是前进的根本——她歌颂日子会越过越好,全篇就围着这个打转。
文字顺得像水在淌,念着就顺口。
结果呢,数学拿了满分,语文也拿了满分。
一丁点差错都没有。
成绩一亮出来,中学那校长都愣住了。
“不,不可能的事情!”
排第三的一个男知青,嗓门一下就高了,“你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女人,怎么可能考这么高的分!”
他那一脸的表情,就好像亲眼看着林青和跟公社中学串通好了似的。
“你这是在搞封建,歧视劳动妇女?”
林青和眼皮都不眨一下,眼睛眯了起来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个知青。
那知青正冒火,被她这话一堵,像一盆凉水泼下来,赶紧回嘴:“不是,我并没有瞧不起劳动妇女,我也拥护那样的说法——可你也算劳动妇女吗?你下过地、干过活吗?”
说到最后,他拿一种瞧不起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你这觉悟真是跟没有一样。
我没下过地,就不是劳动妇女了?你的思想也就只能看到这点东西了。
我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妥妥当当,让我男人能一门心思下地干活,给生产队多打粮食,这难道不是?我家给队上养的两头猪,你去我们村里打听打听,谁家的猪有我养得壮实?我难道不是?”
“我连着生了三个儿子,现在个个都在使劲长,往后能给国家出力气。
我自己还挤出空来拼命学东西、求进步——我难道就不是劳动妇女了?”
“城里上班的,那些没下过地的,照你看就不是劳动妇女了?”
林青和冷笑着,话里带着刺。
那知青脸涨得通红,恼了:“你……你这是胡搅蛮缠!”
试卷摊在办公桌上,那个男知青的手指戳着纸面,指尖在“48分”
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。”我说的是事实。
你嘴里‘劳动妇女’这四个字,指的不就是你看不起的那些农妇?你敢瞧不起她们?她们是伟大的人,是连最高指示都肯定过的人。
就你这种觉悟,你也配站上讲台?再看看你自己的卷子——五十多分,你哪来的底气教别人?”
林青和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一样甩出来,没给对方留半点喘息的空隙。
她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——这么一张基础题占了大头的卷子,怎么就考成这副模样?更让人想不通的是,这样一份分数,竟然还能在班里排到第三。
第二名落在陈山头上,两门课都勉强踩着及格线。
林青和记得很清楚,后来高考恢复那年,他是方圆几十里唯一一个考上的知青,单枪匹马回了城。
不过跟她这两门满分的卷子比,中间还隔着好大一段距离。
“校长,我怀疑考题提前漏出去了。
这么难的卷子,她怎么可能全对?”
那个男知青咬着后槽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胡说八道!这卷子是我们今早天没亮就赶出来的,抄完还没捂热呢!”
公社中学的几个出题老师几乎同时开口。
说实话,他们自己也觉得稀奇——这种难度的卷子居然有人能拿满分。
刚才听林青和说是抽空自学的,可这成绩还是让人忍不住要倒吸一口气。
“你这是在质疑我们公社中学的公信力?”
校长皱着眉,目光不悦地扫过那个男知青的脸。
“不可能,这绝对不可能!”
男知青的拳头攥得发白。
周青柏在一旁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,刚要张嘴,林青和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她抬起眼皮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看向那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记的男知青:“我怎么就不能考这个分数了?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,把学校里学的那点东西全还回去了,还不让别人往前赶?我人就在这儿,校长,谁有疑问当场问,我的卷子也拿出来,让各位都看看。”
“对,把卷子拿过来。”
校长这才想起这事。
一个女老师从桌上抽出林青和的试卷递过去,顺带冲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几分暖意。
她一点都不觉得林青和是抄来的——有好几道题是她自己绞尽脑汁编出来的,除了她没人知道答案。
再说全班也就林青和一个人解出来了。
卷子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笔画间透着下过功夫的痕迹。
这还不够说明问题?
校长把两张卷子来回翻了两遍,尤其在语文作文那栏多停了几秒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青和脸上:“这些,全是你自己学的?”
“我们家青柏也教过我一些。
其他时候,我都是躲在家里偷懒,自己翻翻书。”
林青和说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周青柏侧过脸,看了自己媳妇一眼。
林青和回了他一个眼神——那里面有东西,软软的,带着温度。
周青柏没再开口。
他选择了包庇,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家属这一边。
林青和的试卷在知青们手里传了一圈。
有人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纸边,那触感光滑得不像手写的纸张,倒像是从什么书页里裁下来的。
字迹从头到尾都是那样端端正正,没有一处涂改的墨团。
“数学那份,草稿在这儿。”
林青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来,上面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“哪个要看步骤的,自己拿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语文要默写的那些,整篇整篇的我全背得下来。
你们随便挑,考哪篇都行。”
先前那个男知青立刻开口点了一篇。
篇幅极长,他念出篇名的时候,旁边有人吸了口凉气。
林青和没有停顿,张口就开始背。
声音不高不低,一字一字往外吐,像泉水从石缝里往外渗,没有漏掉一个音节。
整篇背完的时候,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那男知青嘴唇动了一下,没再说出话来。
几个女知青还不肯罢休,又接连点了四篇。
林青和一篇接一篇地背,语速始终一致,中间没有卡壳,没有倒回去重新接续的地方。
背到第五篇的时候,连那几个女知青也没了声音。
中学校长坐在桌前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旁边几个老师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人说话,目光倒是都落在林青和身上。
陈山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视线一直没从林青和身上移开。
他看见她站在那里,肩背挺直,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女人跟自己过去认识的那个根本不像同一个人。
林青和没有在意那些目光。
她把手里的草稿纸重新叠好,塞回裤兜。
“从九月一号开始,工资也算那一天起。”
中学校长把聘书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,“教初一,初二的三个班已经有老师了。”
林青和拿起聘书,翻开来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
她转过身的时候,周青柏就站在门口。
他目光落在她身上,嘴角没有笑,但眼睛里有光。
她冲他眨了眨眼,下巴往上扬了一下。
知青们陆陆续续散了。
有些人的脚步踩得重,有些人的脚步踩得轻。
桌面上那张试卷还在,不知是谁没有带走。
消息传到周家屯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有人端着饭碗在自家门口蹲着吃,听隔壁的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“周青柏那婆娘当上老师了”
,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整个屯子像一锅水烧开了。
有人放下碗就往周青柏家方向走,有人站在路边拉住每一个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好几个人,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
“真的假的?公社中学的数学老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