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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

    林青和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,朝周父碗里又添了勺蛋花。


    周父的指节在碗沿上叩了叩,嗓子眼里滚出一句:“跟了老四家过后,这日子跟从前就不是一个味儿了。”


    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身上的夹袄还打着补丁,裤腿用草绳勒着,走到田埂上腰都直不起来。


    那时候哪想过晚上还能啃上兔子腿,灶房里飘着油香。


    以前总觉得活到这把岁数,哪天倒在田里也就倒下了,现在却觉得喘气儿也有奔头了。


    今年开春,他主动跟记分员说,工分降到六个。


    老四家的知道了,没有皱眉,反倒把晒在檐下的干辣椒串子收进筐里,嘴里应着:“早就想跟爹说了,这个年纪该歇歇脚了。


    您要是再累出个好歹,往后让孙子们捧着碗上哪找爷爷去?”


    周父心里头门清。


    四个儿媳妇里头,就数老四家的花销大,买块布头都要挑颜色鲜亮的。


    可其他三个妯娌加起来,肚量也比不上她一个。


    她能赚,也能花,但花出去的钱换了油盐,换了孩子们脚上的新鞋,换了灶台上三天两头冒出来的肉腥味儿。


    老两口现在吃的跟老四家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周父饭量大,一顿能下三大碗,林青和从来不吭声,下回就多抓一把米。


    去年秋天老伴还悄悄嘀咕,说这样吃法怕要亏了老四家的。


    结果年根底下分粮,老四家的秤杆都没抖一下,该给他们的部分一粒不少。


    周父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净,舌根泛起微微的咸涩。


    他想起早些年,村里哪个老人不是熬到干不动了,就往床上一躺,等着日子到头。


    可他现在觉得,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,等着看大娃揣着录取通知书走进堂屋,等着听二娃在院子里背书的声音再响亮些。


    院子里头,周家老大刚洗完澡,身上还带着水汽,走到老两口跟前蹲下,低声问了一句:“爹,您身子骨没出啥毛病吧?”


    周父正坐在凉席上,拿把蒲扇给小孙子扇风,闻言一愣,手里的动作停了停:“我咋就不舒服了?”


    “听谁胡咧咧的,你爹这两天胃口比牛都壮。”


    周母在旁边接过话茬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。


    周老大没急着反驳,只是看了眼院子外头的方向,压着嗓子道:“记分员跟我说的,说您都连着好些日子只记六个工分了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来,正在另一边晾衣裳的周老二和周三哥也都竖起了耳朵。


    两人走过去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关切,老三先开了口:“爹,您要是身子有啥不得劲的,可千万别硬撑着不说。”


    周父还没说话,周母已经哼了一声,手里的扇子往地上一拍:“都给我一边待着去。


    你们爹干了一辈子活,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,现在歇歇脚还犯王法了?”
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几个兄弟互相看了一眼,虽然没再顶嘴,但眉头都没松开。


    周老大轻声嘀咕了一句:“娘,我们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是那个意思就好。”


    周父抬眼扫了一圈,语气不重,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都记住了,我跟你们娘这辈子该尽的力都尽了。”


    哥几个你看看我,我瞧瞧你,最后都老老实实点了头。


    只有周二心里头还揣着个疙瘩,犹豫了一下,凑近了一步,压低声音问:“爹,那您拿六个工分这事……老四知道不?”


    周父低头理了理裤腿上的线头,嗓子里应了一声:“知道。”


    周母在旁边把凉席边角拽平,也没抬头,像是随口补了一句:“他不光知道,还点了头的。”


    院子里那股子沉闷的氛围这才慢慢散开。


    其实老两口今年眼看就快六十五了,放在从前,他们还真不敢松这一口气。


    那会儿大娃几个小子还没成人,娶媳妇的钱没着落,他们怕自己一停,几个孙子就得跟着吃苦。


    所以咬着牙,咬着牙,手里的锄头就没放下过。


    可后来呢?老四家的那口气突然就顶上来了。


    先是老四媳妇当上了中学老师,家里日子一天一个样;再后来大娃哥几个在村里头也都成了香饽饽,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。


    老两口看了看,算了算,发现自己那点力气,好像也没那么要紧得了。


    松手之前,周母还是专门去了一趟老四那边,把话跟周青柏撂了个明白。


    周青柏当场没二话,笑了一下就点了头。


    不过他躺到炕上后,还是翻了个身,把他媳妇胳膊碰了碰,小声说了这事。


    他媳妇听完,连眼睛都没睁开,只含糊地“嗯”


    了一声,翻过去就睡了。


    好像这事本来就不值得多讲。


    周父放下烟杆,第二天早饭时林青和朝他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老人没多问,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响,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。


    周家三个哥哥在院子里劈柴时听见风声,动作都顿住了。


    周大哥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,扭头看向老二老三,眼神里全是意外——爹竟然真点了头。


    晚上躺炕上,他跟媳妇提起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老四家的如今可是换了个人。”


    周大嫂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没接话。


    论伺候老人,她们几个确实比不过,可各家的米缸深浅不一样,硬要放在一块儿比,那就没意思了。


    她补好裤腿上的破洞,咬断线头:“大娃那几个小子现在有盼头了,爹能少操心,比什么都强。


    要是真能考上大学……”
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,舔舔嘴唇,“老爷子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。”


    “考上了,”


    周大哥把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磕,“咱这一大家子都得乐。”


    隔壁屋里周二嫂也在想同样的事。


    自从跟王玲断了往来,她虽然偶尔还会拨拨算盘,但脾气确实软了不少。


    说到底不过是个理儿——林青和要是只比她强一丁点,她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;可要是强到她踮起脚尖都够不着,那就只剩下仰头看的份了。
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摸着黑对周二哥说:“大娃要是出息了,还能不拉自己兄弟一把?”


    周三嫂那边传来的动静也差不多。


    蜡烛还没吹,她正把第二天要用的鞋样夹进书里,心里盘算的跟周二嫂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整个周家屯都开始拿热乎的眼神打量大娃。


    这家送两个鸡蛋,那家塞一把炒花生,老人路上碰见了都要拍拍他肩膀,说两声“好好学”


    。”炙手可热”


    四个字,在这穷乡僻壤里有了最土气的注解。


    晚上林青和靠在门框上,看大娃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搓手心的茧子。”滋味怎么样?”


    她挑了下眉梢。


    大娃沉默了几秒,闷闷地吐出五个字:“欲戴皇冠,必承其重。”


    林青和差点笑出声,憋住了,清了清嗓子问:“扛得住?”


    “扛得住。”


    大娃搓了把脸,“就是他们老往我怀里塞东西,实在招架不住。


    鸡蛋都快攒两篮子了。”


    他指的当然不止是鸡蛋——那些期待的眼神比鸡蛋沉得多。


    他已经拿定了主意,高中一毕业就报工农兵大学,这是眼前最稳的路。


    林青和没再多说,下午搬了一天柴,她让他早些歇了。


    转身进了里屋,周青柏正光着膀子趴在炕上,脊背上的肌肉硬得像铁板。


    她脱了鞋,一屁股坐到他后腰上,两手按住肩胛骨开始往下压。


    “青柏,”


    她一边使劲一边说,“咱儿子已经开始尝着成长的滋味了。”


    林青和心里清楚怎么回事。


    原着里那三个把剧情搅得天翻地覆的大反派,当年可是让她追更追到半夜的。


    不过那些勾心斗角的线早被她扯断了,哥仨的性子已经长正了,不会再去祸害谁。


    她掌心的力道加重了一些,听着周青柏闷哼了一声,嘴角弯了弯。


    #


    十月的风裹着湿冷扑进院子时,周青柏正趴在炕沿上,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。


    林青和的指腹按在他肩胛骨两侧的硬块上,能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微微发颤——那是连续抡了半个月镰刀后的代价。


    他哼了一声,没说话,呼吸渐渐沉了。


    三个儿子在隔壁屋里写作业,周青柏不担心他们。


    那几个小子从小就被林青和管教得规矩,就算没人盯着也知道该干什么。


    秋收季的活计不像平时,林青和把一日三餐备得再周全,也架不住天亮前就要踩着露水下地、天黑透了还弓着腰往麻袋里扒谷子。


    周青柏连着干了十天,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茬又长出一茬,现在被温热的指尖一揉,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

    他睡着的时候,林青和没停手。


    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,晒谷场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吆喝声,那是生产队安排的人轮流守着粮食,怕夜里突然落雨。


    第二天凌晨,天还黑透透的,周青柏翻身坐起来时,林青和已经从灶房端了热腾腾的馒头进来。


    白面馒头切成两半,中间夹了黄瓜炒鸡蛋,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卤肉,油汪汪的。


    “吃了再走。”


    林青和把筷子递过去。


    周青柏没多话,咬了一口馒头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

    秋收这段日子,他家灶台没断过白面,可村里好些人家已经开始掺着红薯面蒸窝头了。


    父子俩出门时,院门外的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
    林青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,转身回屋,倒在还没散尽热气的被窝里。


    眼睛刚闭上没多久,耳朵里就钻进晒谷场那边的动静——有人在喊“起风了”


    她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

    这一年的秋收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,全队的人都在赶。


    大队长在喇叭里吼过好几回,说天气预报报了好几天的雨,再不抢收,一年的辛苦就得烂在地里。


    工分也跟着往上提。


    周青柏天天拿满十二分,连周父这样上了年纪、往年只愿意干八分活的,也咬牙撑到了十分。


    晒谷场上铺满了谷粒,白天有人翻晒,晚上有人守着,连周母这样的小脚老太太都搬了条凳坐在场边,手里攥着竹竿赶麻雀。


    学校停了课。


    周母把小苏逊拢在自己跟前,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他在院子里玩泥巴。


    林青和还是围着灶台转,只是锅里的菜越来越油水足——干重活的人,肚子里没点荤腥撑不住。


    十月底那天,最后一批谷子装进麻袋的时候,天上飘下几滴雨。


    大队长站在粮垛上吼:“别停!往仓库搬!”


    雨没下大,只是淅淅沥沥地洒了一整天,像是吊在人心口的绳子,松了又紧。


    公粮交完后,队上决定分最后一轮粮食。


    分粮那天,云层已经厚得像棉被,天光暗沉沉的,晒谷场上点起了煤油灯。


    大队长拿着账本,挨家挨户喊名字,粮食过秤后直接装进各家的麻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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