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地方的时候,老黄家那个老虔婆和大房儿媳妇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村里跟来的几个女人按在地上,拳头巴掌混着骂声往身上招呼。
老黄家的男人们站在边上,脸色白得像纸,连迈步的胆子都没有。
收拾完老黄家还不算完,周母又带着人拐到黄家大儿媳妇的娘家去——那家就在本村,走几步路的事。
一进门,她抬手就给了那个动手打过周二姑的嫂子几记耳光。
那女人脸上 ** 辣地红了,愣是没敢还手。
她娘家那边自然咽不下这口气,几个兄弟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。
可还没等他们站稳,周青柏一个人就撂倒了最前面那个。
剩下的周大哥几个甚至都还没出手,就看着自家兄弟在那儿一个一个把对方按在地上。
女人们的事周青柏没掺和,但对上男人,他一点手软的意思都没有。
黄大媳妇娘家的兄弟全趴在地上,嘴里哼哼唧唧,谁想爬起来,周青柏就一脚踩过去,谁敢动?
说到底,周青柏骨子里护短得很。
自家二姐什么脾气,他比谁都清楚。
前年大过年的,她回娘家借钱分家搬出去住,一句难听话都没说过。
这回能被揍得跑回娘家求人出头,他心里那根弦早就绷断了。
打完了,这才坐下来好好说话。
对方先是道歉,然后赔礼。
周母难得替闺女撑一回腰,哪能就这么便宜了老黄家?上次分家的时候不是偏心得离谱吗?这一回,新账旧账一块儿算清楚。
去之前她就给几个帮忙的婆娘透了底,有些话让她们来说,效果最好。
最后硬是替周二姑多要了一百块钱分家费,打人的事才算揭过去。
黄河大队那边的人这才真正明白——老黄家这个二儿媳妇不是没人撑腰,是一直没动真格。
这回一动,老黄家那边就跟被抽了骨头似的,还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教训。
往后,怕是再也不敢给这个二儿媳妇甩脸子了。
林青和在一旁看着,心里也服气。
还真别说,就得这么来。
村里那几个帮手也是个顶个的能打,一个能抵俩。
林青和琢磨着,那一顿饭加一碗肉炖粉条,花得不亏。
没过多久,她家里的小孩就把洗干净的大碗送回来了。
第二天,周二姑又来了。
这回脸上带着笑。
昨天她娘帮着要回来的那一百块分家费,她一并带过来了。
先把在娘家弟妹们那儿借的钱还了,至于还欠大姐和小妹的那份,还得再拖一阵子。
周母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,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:“你弟妹们没跟着去,你也甭往心里放。
她们几个加一块儿,也扛不住老黄家那几只母老虎的嘴爪子。
昨儿个我们回来,大娃娘还专门炒了几个菜,招呼那些搭把手的人吃了顿热乎的。”
周二姑在桌边坐下,手指头搓了搓袖口磨出的毛边,语气 ** 的:“娘说这话就见外了,我心里亮堂着呢。”
四个弟弟全撸袖子上了阵,这份量她掂得清。
她又补了句:“也让青柏媳妇破费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周母没接那茬,把一沓票子从裤兜里掏出来,搁在桌角。
养老的条款白纸黑字写清楚了,往后那老两口归大房管,可该出的粮一分不能少。”粮食送过去的时候,记着让街坊邻居瞅一眼袋子口。
省得那黑心烂肝的嚼舌根,说你拿隔年的霉粮糊弄人。”
她活了大半辈子,见多了这种烂事。
有些媳妇明明扛着新打下来的谷子过去孝敬,转天就被传成送的是陈货。
以前村里就出过这么一桩,好在那个媳妇机灵,进门前先撞上个熟人,把布袋口撑开给人瞧了。
消息一传开,她才有人证,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周二姑点头应下,端起碗喝了口水。
这一趟虽然挨了几巴掌,可昨天看着老黄家那婆娘被按在泥地里嚎得嗓子都劈了,她憋了七八年的那口恶气总算吐出去不少。
整个人腰板都直了些,走路带风。
村里人都说,在乡下过日子,为啥拼死拼活要生儿子?这一架打完,谁都看明白了——家丁兴旺的底气,就写在拳头底下。
林青和从学校回来,鞋底还沾着 ** 上的碎石子。
周母把她拉到里屋,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手帕包,解开,抽出十张五块的票子递过去。
“二姑姐那边怎么样?”
林青和接过钱,指尖捻了捻纸边的油墨。
“没事了,往后他们不敢再那么张狂。”
周母把剩下的票子重新包好,塞回柜子角。
事情的根子其实不复杂。
黄老太盯上了周二姑拿全部家当跟人换的那口锅——锅底有两个漏眼,算不上多新,可比起老黄家那口窟窿能漏出指头的破锅,已经金贵太多了。
黄老太婆算计着把这口锅弄过去,趁周二姑丈出门干活的时候带人上了门。
等周二姑丈回来,媳妇已经跑回娘家搬救兵了。
听说是他亲娘带着大嫂把人打了,那汉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愣是没吭一声。
等周母带人压着他娘在地上嚎叫痛骂的时候,他扭头进了屋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实在是那老婆子做事太绝。
不过事到如今也翻篇了。
周母在村里转了几圈,逢人就说老黄家不地道。
她在村里口碑硬,周二姑什么脾性,左邻右舍也心知肚明,没人去接那茬烂话。
村里那几个出了名的厉害女人,从前最爱搬弄是非,如今却成了林青和的传声筒。
她们得了林青和的招待,不光填饱了肚子,还端回来满满一碗肉炖粉条,油汪汪的香气隔着院墙都能闻到。
于是这些婆娘们走街串巷,嘴里翻来覆去说的,全是老黄家那伙人如何仗着势大欺人,硬是把老实人逼得连喘气的缝儿都没了。
林青和坐在门槛上,手指捻着一片枯叶,淡淡说了句:“这两年能消停些,也算是好事。”
她心里清楚,用不了多久,这世道就要翻一个天。
可千万别在黎明前那一段黑里,再闹出什么乱子来。
周母坐在灶台边,闷着头没接话。
四月中旬,天突然变了脸。
雨不是一点一点来的,而是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,整桶整桶地往下倒。
那雨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噼里啪啦炸成一片,听久了耳朵都发麻。
村口那条平日里只没脚踝的小溪,一夜之间涨成了浑黄的急流,裹着树枝和烂泥往下冲。
这种雨,往年只在大暑前后见过。
谁也没想到,刚开春没几天,竟然落得这么凶。
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土墙经不住泡,轰隆一声塌了半边。
好在人都跑得快,没伤着。
林青和把门窗关严实,从墙角翻出晾干的艾叶,点了火在屋里熏。
青灰色的烟雾打着旋儿往上飘,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,总算让人胸口松快些。
她靠着门框,望着外头雨幕里模糊的屋檐,低声嘀咕:“也不知道这村子啥时候能拉上电。”
眼下乡下还点着煤油灯,一到夜里四下一片黑。
倒是县城那边,早几年就通了电,夜里亮堂堂的,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一片光。
“快了。”
周青柏站在她身后,声音不高不低。
林青和心里却想,等电真拉进村,自己怕早就走了。
她早就盘算好了——高考一恢复,她就得走。
当然不能一个人走,男人和孩子都得捎上,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这泥地里自生自灭。
雨滴顺着屋檐滴下来,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林青和望着窗外,眼神有些飘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周青柏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“在想考试的事。”
林青和回过神,侧过脸看他。
周青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没说话。
林青和忽然抬手,拍了拍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,笑着说:“到时候你们父子几个,都得给我去陪读,听见没有?”
周青柏没笑,他认真地看着她,说:“户口不在那边,他们去了也没法进学校。”
林青和怔住了。
她这才想起,这个年代的规矩像铁箍一样紧——户口本钉死在哪,人就只能在哪。
想让孩子跟着她去外地读书,除非把户口整个迁过去,否则门都没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她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你去读,我们在家等你。”
周青柏嘴唇抿成一条线,声音很轻。
他舍不得她走。
光是想象她离开的画面,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可他也清楚,拦不住。
她有多看重这场考试,他比谁都明白。
那一张薄薄的试卷,是她能抓住的最高的 ** ,她要踩着它爬到最前头去。
林青和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留在家里,我一个人去读书,这叫我怎么舍得走?”
周青柏嘴角动了动,终于浮出一点笑意:“那你考个好成绩,兴许学校能通融通融。”
他不过是随口一说,林青和却把这几个字当真了。
要是真能考出个让全国都侧目的分数,说不定真能争到一点破例的机会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目光亮得发烫:“我会拼命的。”
周青柏伸出手,把她的手攥进掌心:“别给自己压太重的担子。
日子还长。”
她跟他说过,将来的国家是自由的,是发达的。
他等得起。
只要——只要她别被外头那些比他更体面、更有学问的男人晃花了眼就行。
这句话周青柏没说出口。
他一向是个有底气的男人,可唯独在她面前,那颗心总像悬在半空,晃悠悠落不到实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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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的风裹着热浪扑进院子时,周青柏正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大娃蹲在井边洗韭菜。
他媳妇端着搪瓷盆从屋里出来,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韭菜叶上的水珠溅到大娃手背上,少年甩了甩腕子,抬头时正对上他爹的目光。
“爹,你瞅啥呢?”
周青柏没接话,转身进了堂屋。
大娃把洗好的韭菜搁在砧板上,刀刃落下的声音刚响起,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句:“你那些书,念到哪了?”
大娃切菜的手顿了顿,刀刃悬在半空:“数学刚把初三的过了一遍,物理还在看电学那块儿。”
“比起你娘呢?”
这话让大娃把菜刀搁下了,他转过身,手掌在围裙上蹭了两下:“爹,我才念到初二下半学期。”
** 书桌抽屉里锁着高三的练习册,这事他早就发现了。
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东屋窗户透出的灯光,凑过去一瞧,他娘正对着英语课本翻页。
“你娘要是去考大学,”
周青柏的声音从堂屋深处传来,“你得跟她进同一所学校。”
大娃愣在原地。
韭菜的辛辣味从砧板上飘起来,钻得鼻腔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