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娃嘴里含着一块糖,含含糊糊地说。
林青和眼珠一瞪:“你大哥难得带同学回来,我叫待客之道。
巴结?我犯得着去巴结一个男主?”
可不得不承认,这原着的规矩真够硬。
剧情被她改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,可刚才问那小子将来想干什么,他眼都不眨地说——当警察。
二娃凑过来,用手肘顶了顶大哥:“那小子什么来路?”
“普通人家,爹妈都是工人。”
大娃说完,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。
大年三十的灶台前,油锅里的肉块在翻腾,热气裹着香味撞上窗玻璃,凝成一片模糊的白雾。
林青和把切好的白菜倒进另一只锅里,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周母在旁边揉着面团,指尖沾着 ** ,时不时抬头看窗外——天已经暗下来了,院子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。
她心里清楚,那个叫韩旭杰的男主,骨子里刻着从底层攀上高处的轨迹。
原着里那些字句写得明白,这人因着骨头硬、立过不少功,往后官路会越走越宽。
只不过,这些前程全是踩着她那三个儿子的肩膀爬上去的。
现在不一样了,她的儿子不会再给人当台阶踩。
至于韩旭杰这个人,林青和说不上什么恨意,只想着彼此别撞上,各走各的路就行。
韩旭杰的出现确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,剧情这东西像根看不见的绳子,总想把人往老路上拽。
但她没慌到草木皆兵的地步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分肉那天过了,日子就朝年根底下滚。
苏大林放了假,赶过来把苏城和苏逊兄弟俩接回老家。
屋里孩子虽然少了几个,剩下那几个凑在一块,照样闹得屋顶都要掀翻。
大年三十这天,林青和和周母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。
案板上堆着六只大碗,红烧肉冒着油光,鱼身上浇着酱汁,白菜炖粉条冒着白气,还有一碗炒鸡蛋、一碟腊肉、一盆热汤。
周家人围坐在桌子前,筷子伸出去,碗碰着碗,说话声混着咀嚼声,挤满了整个屋子。
今年周父没提一起吃年夜饭的事,林青和自然也不会开口。
要是还有人想凑到一张桌上吃,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。
去年周六妮那副吃相,她看一次就够了,不想再委屈自己的眼睛再看第二回。
周六妮在自己屋里,嘴里嚼着块红薯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去年不是一块吃的吗?怎么今年就不一起吃了。”
“你可别说了,”
周夏放下筷子,拿眼斜她,“去年你那吃相,谁看了不得躲远点,谁还乐意跟你坐一桌。”
周六妮眉毛一竖:“你这话说的,去年你少吃了?年夜饭不就是用来吃的,吃相怎么了?”
周夏懒得跟她掰扯,扒拉完碗里的饭,抹了抹嘴就往外跑,去找二娃玩去了。
林青和隔了会儿才过来,手里攥着一包奶糖,给侄子侄女们一人分了两颗。
糖纸在灯底下闪着光,孩子们接过去,有的塞进兜里,有的剥开就丢进嘴里。
“四婶,今年怎么没去老周家吃啊?”
周六妮接过糖,眼睛盯着林青和的脸。
“人太多了,各家吃各家的反倒清静。”
林青和看了她一眼,语气淡淡的。
这六妮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,不过到底不是自己闺女,她也犯不着多管闲事去教训什么。
周六妮又开口:“我家今年备了不少好吃的,要是在一块吃,还能分给大家尝尝。”
林青和心里哼了一声,这话她差点就信了。
“四婶,我明年想上学,”
周六妮声音压低了,“可我娘不让我去。”
“你娘不答应,找你爹说去。”
林青和道。
“我爹做不了主,”
周六妮往前凑了半步,“四婶,你帮我出学费行不行?等我长大了,我肯定孝顺你。”
林青和没接话,只是朝门口笑了笑:“这话你问问你娘。”
周二嫂刚好跨出门槛,站在灯影底下,眼睛四处扫了一圈,手已经开始往墙角摸——那里靠着一根竹条。
周六妮脚下一转,眨眼就窜进了黑暗里。
#
屋檐下,三个女人围坐在矮凳上,竹编笸箩里的瓜子壳渐渐堆成小山。
林青和刚才只随口说了句“孩子还小”
,便从自家门槛迈出来,往周大嫂和周三嫂身边凑。
她手指捻起一颗五香瓜子,咔嗒一声咬开,舌尖卷出瓜子仁。
“六妮那丫头,你也别放心上。”
周大嫂压低嗓子,目光往周六妮刚才站的方向扫了一眼,“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一肚子弯弯绕,什么事都往她姐头上推。
二嫂打也打了,骂也骂了,愣是改不过来。
往后怕是要吃亏。”
周三嫂把怀里的毛衣针放下来,皱了下眉头:“昨儿我还看见她接陈放那小子的糖。”
“真有这事?”
周大嫂手里的瓜子差点掉下来。
林青和也抬眼,指尖停在半空。
周三嫂点头:“她倒是把糖还回去了,我也就没跟二嫂提。”
周大嫂摇头,声音沉下去:“这丫头心思太活,根子上就歪了——现在还小,等大了,谁还能掰得过来?”
林青和对周六妮没什么印象,只在记忆里模糊有个扎羊角辫的身影闪过。
她不愿接这话茬,把话题一转,说起今年各大队的收成来。
这些都是周青柏回家时顺嘴提的。
周青柏跟大队长一道去县里开了汇报会。
虽说会上发不了钱,但站在那间灰扑扑的会议室里,谁都得朝他多看一眼。
“听说有的大队公粮都没交齐,又递了救济粮的申请上去。”
林青和说。
周三嫂手里的毛线绕了两圈,笑了:“这可不是咱自己夸嘴——咱这大队,真没几个地方能比得上这股拧绳的劲儿。”
周大嫂接过话:“以前也不这样。
那年饿得狠了,往后谁还敢偷懒?”
她是老周家最早进门的长媳,这些事看得比谁都清楚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周二嫂端着笸箩跨进屋,里面露着半截灰蓝色的毛线,竹针斜插在毛线团里。
“你们仨在这儿聊得热闹,也不喊我一声。”
她嗓门不高,带着笑。
林青和伸手抓了一把瓜子递过去:“刚才看你围着围裙忙活,就知道你还要收拾一会儿。
这会子织什么毛衣?先把瓜子磕了——五香的。”
周二嫂笑着接过来,也在矮凳上坐下:“说到哪儿了?”
“说咱大队收成好。”
林青和说。
周二嫂点头:“我娘家那边今年生产队的收成,比咱这差了一大截。”
林青和笑了:“你们各家各户,怕是也没少攒吧?”
周三嫂抿嘴笑了:“那点钱,哪能攒得住?”
周大嫂哼了一声:“那也比那些没分家的强。”
别看这年头像老周家这样爹妈还没老就给分了的少见,多数人家都不兴这一套——分了家,人心就散了。
可老周家这一分,妯娌之间、兄弟之间倒没见生分。
就算偶尔拌几句嘴,大体上也是和和气气的。
周二嫂把毛线团又塞回笸箩里:“我们攒得再多,也比不上大娃娘你啊。”
林青和摆摆手:“咱们妯娌这么多年,我手里什么时候存得住钱?见着好东西就想买。
青柏一年到头挣的那几个子儿,到头来也剩不下什么。”
三个妯娌互相看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大嫂端详了她一会儿,说道:“你这位弟媳妇,咱们几个里头数她最能抓钱。
站讲台领工资,下地挣工分,两头都不耽误,可不就是会赚?”
语气里泛着酸。
“会赚也会花啊。”
二嫂接了话茬,拍了拍膝盖,“夏天订牛奶,冬天买奶粉。
孩子都多大了,哪还用喝这个?”
“可她偏就买了。”
三嫂轻声补充,“一日三顿,不用问,光看爹妈过去那边吃了以后,脸上那精气神,就知道没少沾油水。”
林青和笑了一声,说:“我要是有一块钱,能花出一块二来,这话不假。”
大嫂又开口:“大娃眼瞅着就要考大学了,到时候学费可不少吧?”
“考上了不花钱。”
林青和抓了把瓜子磕开,“学校全免,还管伙食。
他自己管自己就行,毕业了国家分配工作,攒老婆本也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二娃三娃呢?”
二嫂追问。
“学他们大哥呗。”
林青和把瓜子壳丢进簸箕里,“当年他们爹娶我的时候,彩礼钱全是他自己攒的。
往后他们娶媳妇,自然也得靠自己挣。”
三个嫂子面面相觑,脸上挂着几分哭笑不得。
可这是实话。
她们进门时,公婆掏的彩礼。
偏偏林青和这桩婚事,全是小叔子一个人扛下来的。
往年日子紧巴,多亏了这个小叔子,周家才松快不少。
“我这人啊,”
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就是提前把钱花在他们身上了。
只管把他们养得高高壮壮,旁的让他们自己攒去。
等他们都大了,我跟青柏就该攒养老钱了。”
这话没人当真。
养儿防老,天经地义,哪有自己攒钱的道理?老了自然有儿子养着。
观念不同了。
林青和心里明白,自己兜里有钱,才不用看谁的脸色。
她也是给人当儿媳妇的,她心里想什么,往后儿媳妇心里就一样想什么。
所以得攥着自己的钱,孩子们靠不住,到时候花钱请个保姆,利落又省心。
———
大年初一,几个妯娌围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聊天。
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日清闲,年底分粮分钱,家家户户都攥着实实在在的进项,脸上自然挂得住笑。
说起来,老周家确实比旁的人家开明得多。
即便是二嫂这样的人,跟外头那些媳妇一比,也能找到几分优越感。
坐了有两个多钟头,林青和才起身回家。
她灌了一陶瓷缸芝麻汤茶,捧在手里暖着掌心。
进门看见周青柏坐在炕沿上,便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刚回来一会儿。”
他应道。
林青和和周青柏一前一后跨进门槛。
她手里还攥着几颗瓜子壳,指尖残留着妯娌们聊天时的温热触感。
刚才那帮媳妇围坐在院子里,有人说起村东头王家的母鸡又丢了两只,有人抱怨自家男人懒得劈柴,笑声和骂声搅在一起,倒也不嫌吵。
周青柏从大队长家出来时,衣领上沾了点烟灰,他拍了拍,推门进屋。
三个儿子一个都没回来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把晾衣绳吹得晃荡。
林青和倒了两杯水,一杯推到他面前。”你也喝点。”
她说。
周青柏端起杯子,喉咙动了动,温水滚下去,胃里暖了些。
“明天我弟和我弟媳妇要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