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重点课去上,别的就自己看书。
你干爷爷这儿总得有人守着。”
林青和说完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其实可以把老人安置到饺子铺二楼。
但那地方进进出出全是客人,有人吃饺子还爱大声说笑。
二楼没装门,闹得很,不适合养病。
于是就留在这边了。
周凯点头。
老王这一病整整躺了五天。
到第六天清早,他睁开眼,浑身那股萎靡劲儿总算散了,人也精神了。
“爷,您怎么起这么早?”
周凯跑步回来,看见他已经坐起来。
他打地铺睡在房间角落地板上。
为了明年考军校,最近天天清早起来练体能,跑步、操练,一样没落下。
“身子骨好利索了。
再躺下去,人都要锈了。”
老王语气松快,难得露出笑意。
“那去铺里吃早饭。”
周凯说。
“走。”
老王站起身。
一老一少沿着晨光走到饺子铺。
林青和冬天爱赖床,两个孩子也一样,这会儿才六点四十,她们母子仨通常要七点才到。
倒是周青柏,六点就已经在铺子里忙开了。
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,总是闷不作声地把家里的担子全扛在肩上。
老王今早端出来一锅粥,百合莲子配排骨,粥汤熬得发白,米粒都快化进水里了。
这是媳妇交代要煮的,他也乐意听。
桌上搁了一碟腌大蒜,还有切成两半的咸鸭蛋,蛋油沿着碗沿渗出来。
他夹一筷子蒜,咬一口蛋黄,咸香在嘴里化开,几口粥下去,喉头都是暖的。
马大娘拎着菜篮往回走的时候,正好看见他在院子外头扭腰抬腿。
她脚步一顿,嘴角先弯了:“哎哟,老王你好了啊?”
“好全了。”
老王腰板挺直,声音带着精神头。
马大娘心里高兴,可手里还提着菜,老伴在家等着做饭呢。
她没多站,摆摆手说:“我先不跟你聊了啊。”
回到家进了厨房,一边淘米一边跟马大爷念叨:“你看看,我就没说错吧,这干亲认得值。
亲生的,也就这样了。”
马大爷靠在椅子上没接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人到了这把年纪,腿脚不利索了,夜里咳嗽两声都不踏实,图的不就是身边有人递个药倒杯水?这回老王生病,人家小凯天天守在床边,晚上也陪着吃,要茶要水,张张嘴就来了。
他觉得这干亲结得,赶上了时候。
照顾起来,名正言顺。
马大娘把这话跟老姐妹们聊了,一桌子人有的点头有的撇嘴。
点头的说这干亲没白认,撇嘴的那个压低了声音:“谁不知道老王手里攒了钱,还有个大院子往外租?人家盯着什么,怕是明摆着的吧。”
话里话外,林青和和周青柏那两口子心思深,怕是早把账算清了。
但更多的人摇着头。
活到这个岁数了,谁还看不明白?真要能有人这么端汤送药地伺候到老,走了以后把那些家底留给他们,又有什么舍不得的?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,攥在手里还能带进棺材里?
再说了,林青和跟周青柏压根就没惦记过老王那点房产。
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在京市多一门亲戚,逢年过节能走动,日子有个热气。
钱的事,他们自己挣得来。
冬天已经来了,整条街的树叶都掉光了。
可周青柏那家饺子铺的炉火一天没熄过,熬了一年,名气渗进街坊邻居的骨头缝里了。
要吃别的,满大街都是馆子,随便进一家就行。
可要是想吃饺子,不用想,脚底下自动就往那迈了。
一个月下来,扣除本钱,净赚二百多将近三百块。
这笔账,周青柏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开店的时候,心里是算得清的。
一年下来,能有多少?他又算了一遍。
还不够花吗?
何况每年暑假,他跟林青和都要往南边走一趟。
寒假也不闲着,去海市那边转转,顺手就能把钱挣了。
家里的底子厚实着呢,老王的那些东西,他们还真没看在眼里。
腊月踩着霜花悄悄爬到窗沿上时,街上风里已经裹了咸腥的肉香。
有人远远望见周青柏铺子屋檐下挂着的几条腊肉,肥瘦相间的纹理透着酱油渍出的琥珀色,在冬阳里往下滴油,便扯着嗓子问这零不零卖。
林青和正坐在门槛上剥蒜,闻言摆了摆手说自家拢共才腌了十几斤,骨头缝里都塞不下几筷子,哪舍得往外匀。
做腊肠要搅肉灌肠扎孔晾晒,工序琐碎得叫人头疼。
她索性省了那道麻烦,只把五花肉抹了盐和花椒,压在缸里腌透了,再挂到丈夫饺子铺的横梁上风干。
路过的人总要多看两眼,那股子焦糖色的油光实在是招惹馋虫。
腊八那天,天还没亮透,周青柏就在灶间里搅动木勺。
红豆花生平菇桂圆在锅里翻滚,咕嘟声把他仨儿子从被窝里拽出来。
一人捧一碗,呼着白气喝得鼻尖冒汗。
“学校再过半个月就放假,票得提前订了。”
林青和拿勺子敲了敲碗沿,目光扫过三张被热气蒸得发红的脸,“说说吧,今年是回去陪你们爷爷,还是留在这儿跟干爷爷守岁?”
老大周凯率先放下碗,说干爷爷一个人住那院子太冷清,他们哥仨商量过了,就不来回折腾了。
老二周归来跟着点头,老三周旋补了句,让爸妈替他们带句新年吉利话回去就行。
林青和盯着他们看了几息,鼻子里哼出一声笑:“你们倒是半点不黏人。”
“又不是头一回被扔下。”
周凯咧嘴笑了下,随即被他爸一个眼神按回了碗里。
林青和说铺子要开就开到腊月二十五,后头几天领着干爷爷满京城逛逛。
三个儿子齐声应了,脸上甚至浮出点期待的光。
腊月二十,两口子锁了院门踏上南下的列车。
车厢里塞满拎着编织袋和塑料桶的人,有人趴在过道的小桌上打盹,有人隔座嗑着瓜子聊这一年的工钱。
林青和靠着窗,看铁轨两边的枯树一根根往后倒。
列车在海市停靠时,她拽着周青柏下了车,要去那条新开的百货街转转。
街上比去年热闹得多,卖糖炒栗子的铁锅翻炒得哗哗响,布店门口挂出整匹的藏蓝棉布,风吹得边角啪啪抽打门框。
周青柏在身后看了她一会儿,突然开口:“来过几回?”
“两三回。”
林青和随口应着,正低头翻一块花布。
话落地的瞬间她僵住了,扭头看见丈夫正眯着眼瞧她,嘴角抿成一条线。
那眼神她认得——上回她自作主张跑去和人谈生意时,他也是这副样子。
她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,快步追上去:“你现在出息了,都会套我的话了。
我就对你没防备,一骗一个准。”
周青柏不说话,步子却没停。
林青和在后头叹了口气,三步并作两步赶上,伸手扯住他袖口:“我以后上哪儿都把你拴裤腰带上。
你要是没在身边,我绝不敢再自己拿主意。
要是骗你,你想怎么着都成。”
他脚步顿住,转过脸来看她。
街上有人推着板车从他们身旁周青禾没再绷着脸,只把被她拽住的那只手抽出来,反手牵住了她的。
周青柏站在身侧,林青和手里的动作就收敛了大半。
手表只拿了五六块,收音机两台,电风扇也是两台。
进了商场,她才放开手脚。
新衣服一件接一件往胳膊上搭——棉袄给公婆各一件,老王那边三个儿子也没落下,她自己和周青柏挑得最多,每人两身新的。
剩下的衬衫、皮鞋、皮带,全塞进袋子,回头转给沈玉。
他们在海市只停了一夜。
第二天天没亮透,人就回到镇上了。
林青和把东西搬到沈玉跟前,电风扇留了一台,收音机两台都没动——一台送周父周母,他们准会乐呵;另一台搁饺子铺里,客人一边吃一边听广播。
剩下的,一件不落,全出手。
沈玉笑得合不拢嘴,可这回货多,几双皮鞋价格咬得紧,她手头一次拿不出全款。
“先给一半就行,年后我们走的时候,另一半再给我。”
林青和摆摆手。
“成。”
沈玉点头,干脆利落。
林青和和周青柏骑着车往周晓梅家去,还是那辆从南方带回来的自行车。
她心里盘算着,嘴巴也没闲着——从海市带东西回来转手,她就是个穷命,攒了点钱也填不满底。
空间里倒是压着一笔款子,可那又怎样?她没想过搞什么大动静,只想多买几套房产,以后靠着收租养老。
等年纪大了,带上青柏满世界转转,看看外头的光景,就没别的念头了。
所以这会子不使劲赚钱,等着什么呢?
周青柏今年挣了两千多,虽然没到三千,可搁这年头也不算薄了。
她自个儿的工资也拿得不低,两人加起来才三千出头。
这点钱,哪够她心心念念的那座四合院?
投机倒把的事,她非干不可。
车停在周晓梅家门口,屋里头热闹得很。
原本四十多平的房子,就两口子住还算宽敞,如今塞了四个孩子,转身都挤。
“四哥四嫂!”
周晓梅迎出来,满脸红光。
苏城苏逊跟在后面,嘴里喊着“小舅小妗子”
“乖,吃糖。”
林青和摸出一包奶糖,递过去。
# 正文
下午三点多钟,阳光斜斜挂在西边,林青和坐在周晓梅家的木头凳上,伸手比划了一下:“我们在那头认了个干亲,人家几个兄弟都说,他们干爷爷一个人在那边待着没意思,所以今年全留下陪老人过年了。”
周晓梅点了下头,目光扫向坐在对面的男人:“四哥,你到京市那边住得惯不?”
“惯。”
周青柏嘴里就蹦出一个字。
林青和忍不住笑出声,手指朝丈夫腰间比了比:“你瞅瞅你四哥这身板,还用问吗?”
今年周青柏确实比往年圆润了不少。
不用再弯腰下地,虽说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,可如今掌着灶台,这肉就悄没声地往上长。
腰间那一圈少说也得有二十斤,尤其小腹那地方,软乎乎的,林青和私下没少伸手去摸。
每次她手一碰,周青柏就以为她在暗示什么。
周晓梅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,视线还在周青柏身上打转:“四哥今年可真见胖。
铺子里买卖咋样?”
“还行。”
周青柏应道。
林青和接过话茬:“比我那工资只多不少。”
具体数目她没往外掏,但这句话已经够人琢磨的了。
周晓梅叹了口气:“大林他们厂子今年可不太顺当。”
“过年打算回老家不?”
林青和问。
“今年得回去一趟。”
周晓梅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