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和嘴上这么说,手却已经扶住周母的胳膊,把人按回椅子上。”那事翻篇了,张美荷也嫁了人。
我提这一嘴,就是跟您说个明白——要是青柏真敢对不起我,这辈子别想我回头。
三个小子,老周家一个也别想留,全跟我姓林。”
周母赶紧安抚:“大娃他娘,你别往心里去。
青柏那性子,咱都清楚,他绝对不敢乱来。
要是他真敢,我头一个饶不了他!”
林青和语气缓了缓:“今天我叫胜美和虎子去帮大姐二姐的忙,二嫂那边想让六妮过去,我没点头。
琢磨着,是不是有点不妥当。”
“有什么不妥当的?你那铺子,你自己说了算,别人还能嚼舌根?”
周母立刻接话。
周晓梅愣了一下,接着翻了个白眼:“二嫂想让六妮那丫头去?她脸可真够大的。
六妮什么德性你不知道?上回自己跑到城里,在我那儿白吃两顿,碗都不肯洗,嘴巴一抹人就没了影。”
不指望她帮忙收拾,可那态度,周晓梅忍不了。
后来周六妮又去了几趟,周晓梅直接堵在门口,连顿饭都没给留。
得寸进尺的玩意儿,她当姑姑的还用给好脸?真当谁是傻子?
林青和点了点头:“大嫂和三嫂也说了,最好别让六妮过去。”
周晓梅转头盯着自己娘:“大嫂三嫂都在那边住着,她们说的话准没错。
娘,你可别掺和。
四嫂这么孝顺的儿媳妇,你后半辈子算有着落了。
你要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,我可不依。”
自己娘什么脾气,她心里门儿清。
周母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林青和接过话头:“娘对我挺好的。
等搬过去那边,您多养几只鸡,我就爱喝您养的那些鸡炖出来的汤,香味儿特别浓。”
“那肯定没问题。”
周母赶紧答应。
“地方够宽敞吗?”
周晓梅问。
“住得下。
院子里有块空地,想吃什么自己种点,也能养几只鸡。”
林青和点头。
“对了娘,我跟大林商量好了,今年暑假你和爹过去,到时候咱们一块儿住。”
周晓梅说。
“真定了?”
周母声音里透出高兴。
周晓梅说:“行了,就这么定了。”
周母连连点头:“成,到了那边人多,彼此能帮衬着点。”
两点多钟,周晓梅和苏大林才动身回城里。
苏大林想推辞,丈母娘硬塞了一只鸡过来,他只好拎着。
晚上,周大嫂和周三嫂前后脚过来坐。
周二嫂没露面。
林青和心里清楚,今天这事让她不痛快了。
可她压根没往心里去——自己的铺子用谁不用谁,连周母这个婆婆开口都没用,更别说一个妯娌。
“二嫂怎么没来?”
林青和还是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脸上那笑都快挂不住了。”
周大嫂叹口气。
“谁惯的她,”
周三嫂干脆利落接话,“你的铺子,你说了算,别管她。”
林青和这才说:“一家人,我还能不盼着大家好?往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,他们彼此有个照应也好。
今天听晓梅讲,那丫头三天两头往城里跑,过去吃饭碗一搁人就没了影。”
她不是在说周六妮闲话。
只是那丫头实在太不像样,周二嫂还摆出一脸“我闺女挺好”
的架势。
林青和没必要跟她客气——谁还没点脾气?
第二天一早,周二姑家的虎子就过来了。
十七岁,个子一米七三四,搁这时候不算矮。
可跟林青和那几个儿子比,还是差了一截。
不过还在长,以后矮不了。
“吃过了没?”
林青和笑着问。
“吃过了,小妗子您别忙。”
虎子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我听 ** 意思,是想让你跟你小舅和小妗子一块去京市。
不过那是 ** 想法,小妗子想听听你自己怎么想。”
林青和说。
虎子马上开口:“小妗子,我也想去。
虽然只念过几年书,没啥文化,但您让 ** 啥我就干啥。”
林青和笑了笑:“那让你去摆地摊,怕不怕丢人?”
那时候摆摊算不上什么体面活。
“这有啥好怕的,我自己还拎过鱼去城里卖过,生意还行,就是鱼太少。”
虎子皮肤黑黝黝的,一看就没少在外边晃荡。
林青和点头:“你自己愿意去,那就没问题了。”
她把出发的日子告诉虎子,留他吃午饭。
虎子没待,先走了。
等人走远,周青柏说:“这小子不错。”
林青和笑着应了一声:“是个好小伙子。”
周二姑这个儿子,以后差不到哪去。
只是还得引着他走正道才行。
名额终于敲定。
这次回京市,带在身边的将是周二妮、许胜美,还有虎子。
周二嫂心里怎么想,林青和懒得去琢磨。
初七那天,天还没彻底亮透,林青和就拽着周青柏起了床,顺道把林三弟也叫上,三个人一块进了城。
林青和先拐到沈玉那儿,把去年年底的账目对清楚,银钱结清,这才转去苏大林家。
“大林,你看好孩子,我领嫂子他们去妗婆那儿。”
周晓梅把怀里的娃往苏大林手里一塞,利落地系上围巾。
苏大林点头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周晓梅领着四哥四嫂和林三弟穿过几条窄巷,找到了苏大林的妗子。
苏妗子正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,把手一拍:“你们来得真是巧!”
原来她有个老同学,家里养了一对双胞胎儿子,两个都是读书的好苗子——高考恢复那一年,兄弟俩一块儿考上了大学。
今年夏天就毕业了,听说工作定在省城,户口也要迁过去,打算把父母接去那边养老。
于是这边的老房子急着脱手。
“那屋子挺敞亮的,就是没个大后院。
不过住下一家子没问题,稍微捣腾捣腾就行。”
苏妗子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价钱咬得死,开价七百。
不过我琢磨着,还能往下压一压。”
七百块?林青和和周青柏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搁京市那边,这点钱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摸不着。
林三弟抿了抿嘴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七百块,在县城里也算一笔大数目了。
到了地方,那兄弟俩和他们的爹娘都在。
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。
周青柏用手摸了摸墙皮,又跺了跺地面。
林青和心里有了数:虽说明面上是一间,但里头隔了两个小卧房,外头敞亮,做点小买卖倒也够用。
终究是临时落脚罢了,往后手头宽裕了,再寻更好的也不迟。
“七百不多,我们要是没那么急,起码得再加五十。”
老大开口,语气挺硬。
林青和没接话,这屋子位置好,确实不亏。
她侧过脸,看向林三弟:“你觉着怎么样?”
“太贵了。”
林三弟声音低下去。
“不贵了,当初我爹娘起这房子,花了不少。
再说现在行情一天一个样,往后只会涨。”
老二接过话茬。
老大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要,今天就定下来。
不要,明天保不准就有人来看。”
林青和瞥了一眼自家弟弟,收回目光,朝那兄弟俩笑了笑:“能不能再让一让?多少让点儿,今天就把定金撂下。”
兄弟俩对望一眼,沉默了几秒。
老大开口:“最多再便宜二十,不能再少了。”
铺面到手只花了六百八十块,房管局的值班人员还在,手续当场办完,那间能住人的临街屋子从此姓了林。
林三弟攥着钥匙,指腹摩过冷硬的铁齿,心里头滚过一阵不真实的暖流。
林青和拍了他肩头一把:“明天你自个儿来收房,我们就不凑热闹了。”
“姐,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清。”
林三弟声音闷闷的。
“急什么。”
林青和摆摆手,目光扫过那扇斑驳的木门,轻声道:“这铺子,真叫一个划算。”
林三弟嘴角抽了抽:“这也算划算?”
也就是去年拼死拼活攒下些家底,不然全家凑一起也掏不出这个数。
“傻小子,铺子攥手里,往后好好盘,还能亏了你去?”
林青和语气笃定。
林三弟点了点头,没再吭声。
隔天一早他便独自去了,接过钥匙,又跑去锁匠摊配了把新锁。
旧锁拆下来时铁锈沾了满手,他蹲在门槛上,拿抹布一点点擦干净锁孔周边的灰。
铺子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尘土,扫帚一挥,灰雾就呛得人直咳。
可林三弟站在那片扬尘里,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。
这是他的铺子。
压根儿没敢想过的事,有朝一日竟真的在城里扎下了根。
正月初十,林青和和周青柏动身北上。
同行的还有周二妮、许胜美,以及虎子。
周大嫂、周大哥、周大姑、周二姑都赶来城里送行,临上车前拉着几个孩子的手反复叮嘱,无非是“要听话”
“别惹事”
之类的话。
汽车发动,轮胎碾过碎石子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,周大嫂转过身,就看见了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的周六妮。
“六妮?你咋跑来了?”
周大嫂眉头拧了起来。
周六妮咬着嘴唇,眼眶发红,声音却尖利:“我就是来看看,我四婶到底有多偏心!”
话一扔完,转身就跑,布鞋底啪嗒啪嗒拍在青石板上。
“这孩子!”
周大嫂的眉峰堆得更深了。
“得把人找回来,别走丢了。”
周大哥说着就迈开步子。
周大姑和周二姑先回了家,周大哥和周大嫂沿街找了一个多钟头,嗓子都喊哑了,愣是没见着六妮的影子。
等他们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,却看见周六妮正翘着腿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嘴角还挂着不满。
“大伯,你们跑哪去了?我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你们,该不会是故意躲着我,不让我搭车吧?那车我家也有份!”
周六妮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,连周大嫂这样好脾气的人,脸都气得发白。
火车在几天后终于驶进了京市站台。
林青和提着行李从车门挤下来时,腿已经坐得发麻,车厢里那股混杂着烟味、汗味和食物霉味的空气似乎还黏在鼻腔里。
周凯他们兄弟几个都没来接站——压根儿不知道他们这时候到了。
夫妻俩领着周二妮、许胜美和虎子,转了两趟公交,又走了近半小时的路,才拎着大包小包拐进筒子楼那灰扑扑的楼道。
林青和把包裹搁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掏出钥匙时,指关节都酸得发颤。
“总算到了。”
她吐出一口浊气。
屋里冷清得紧,灶台是凉的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周凯哥几个都不在,不在屋里,那肯定就在饺子铺那头,这个点儿,铺子应该早开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