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和点点头,又补了句,“离得不远,有东西要放就先搁你四哥铺子里,用的时候再过去拿。”
周晓梅脸上有些臊:“这多不好意思。”
“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自己买,现在先把铺子稳住要紧。”
林青和语气平淡。
周晓梅应了声。
姑嫂俩舒舒服服泡了澡,才各自回去。
林青和的小作坊和服装铺子都已经开了张,唯独饮料店还在装修。
不过货源的事,周青柏早就联系妥了。
当老板的,可以把活分给员工干,但货源必须亲自去谈。
送货的事可以交给马成民记账入库,可有什么要紧事,周青柏都会亲自去跟对方谈。
眼下就等饮料铺装修完,到时候直接让人送货过来,选个日子开门营业。
雪糕冰棍暂时不卖,先卖饮料。
等冰柜拿出来用了,再让雪糕冰棍上市也不迟。
开学后,林青和的日子就变成了两点一线。
新学期的活多,她带了四个班,忙得脚不沾地。
不过今年工资涨了些。
想想也是自然的事——改革开放后物价慢慢往上涨,工资水平哪能不动。
正月底那天,饮料铺的铁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,算是正式开张了。
周凯跟周归来一直等到铺子门口摆上了花篮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自家爸妈又捣鼓出了一个新店面。
“又开一个?”
许胜美接到消息时,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。
她掰着指头数了数。
这都第几间了?算上前头那三个,怕是已经四个了吧。
“那铺子里头有人去看没?”
愣了几秒,许胜美声音紧了起来。
要是还没安排人,正好让她弟过去占个位置。
这回可是实打实的亲戚活儿,说出去谁也挑不出理来。
“不清楚,你去问小妗子。”
周二妮摇了摇头。
许胜美没那个胆子直接去找林青和,转了个弯,先找了她小舅周青柏。
周青柏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链条,头也没抬:“不缺人。”
“不缺?可二妮姐说那铺子才刚开张呢。”
许胜美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已经请好了。”
周青柏拿抹布抹了把链条上的油。
许胜美嘴唇抿成一条线,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:“小舅,我弟胜强也想过来搭把手。”
“不缺人手了。”
周青柏还是那句话,语气平得像碗白水。
旁边的周旋听见了,嘴角一翘:“胜美姐,你是想让胜强表哥来看铺子?”
许胜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胜强表哥那脾气,往柜台后面一坐,没准三天就跟客人拍桌子了。”
周旋靠在门框上,语气散漫,话却不散,“真要找人看店面,谁也不会挑他那样的。”
“胜强小时候是皮了点,可长大了,懂事了。”
许胜美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周旋收了笑脸,语气软了三分,“现在真不缺人。
那铺子消息一放出去,成民叔就跟我妈提了人。”
许胜美没再吭声,转身往姥爷姥姥那屋走。
等她背影拐过墙角,马大娘才压低声音问周旋:“要不要让成阳或者成月腾个位置出来?”
“腾什么。”
周旋抬眼,“他俩干得好好的。
只要肯下力气干,后头来再多亲戚也挤不走他们。
咱家不搞那一套——谁亲就用谁。”
马大娘笑了一声,又叹了口气:“只怕老家那边不乐意。”
“不乐意就不乐意。”
周旋丢下这句话,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茶碗。
他大姑要是不高兴,那就让她不高兴去。
自家要做什么事,总不能先看别人脸色再拍板。
没这个道理。
周青柏在旁边擦完了链条,一直没搭腔。
但他心里头那个意思,跟周旋差不多——谁干得好就用谁,不是谁跟自己血缘近就用谁。
许胜美到了姥爷姥姥屋里,把话一说,周父周母这才知道老四家又开了铺子。
“这……这卖的是啥?”
周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。
“饮料,还有雪糕。”
许胜美说。
“就是那种喝起来酸酸甜甜的汽水?”
周母问。
“嗯。”
许胜美点了点头。
那些东西她喝过不止一回,周旋和周归来买了回来,一大家子分着喝,玻璃瓶在手里传一圈,瓶壁上挂满了凉丝丝的水珠。
“那……那可真是不错。”
周母张了张嘴,再说不出别的话来。
除夕夜她第一次尝那饮料,玻璃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舌尖碰到的瞬间,甜津津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。
谁能料到三个月后,自家货架上已经摆满了同样的牌子。
老四家那两口子,手伸得可真长,电影院那条街的第四个铺面说开就开了。
“姥姥,那间铺子雇了两个人。”
许胜美把茶几上剥下的橘子皮拢到掌心,指甲掐进果皮的油脂里。
“开门做生意,不雇人难道指望风把钞票刮进来?”
周母端着搪瓷缸抿了口茶,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。
许胜美膝盖上的手指蜷了蜷,声音压低了半寸:“姥姥,我弟刚过完年就想来,他们连个回话都没给。”
她记得清清楚楚,正月十二那天弟弟揣着烟酒去老舅家,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。
饮料铺开张前肯定要添人手,可偏偏把自家亲戚晾在门外,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让他沾边?
周母把茶缸往桌上一顿:“你小妗子怎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,你操这份闲心能换来几个钱?她难不成还得按你的意思办事?”
“姥姥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许胜美慌忙摆手。
“不是就给我刷碗去,别天天窝在这儿看电视,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。”
周母扯了扯外套站起身,“雅雅跟甜甜你盯着点,我去你小舅那头转转。”
推开门时,巷子里的穿堂风卷起灰扑扑的尘土。
周母穿过两道胡同,远远看见青柏蹲在铺子门口擦招牌,铝梯旁边搁着半桶洗得发浑的水。
“娘,您吃了吗?”
周青柏直起腰,毛巾搭在肩膀上洇湿了一片。
“听说你又让你媳妇折腾了个饮料铺?”
周母用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店面。
“嗯。”
他点了点头,手里的抹布拧出几道水痕。
“这都四间铺子了,忙得转圈不?”
周母的目光扫过他额头沁出的汗珠。
“还行。”
周青柏把毛巾甩进桶里,“雇了人看着,不碍事。”
“是你媳妇的主意吧?”
周母眯起眼笑了。
周青柏没接话,只是弯腰去挪 ** 。
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,守着个杂货铺都能蹲十年,要不是林青和在后面推着,他哪会想着把买卖做到电影院去。
“爹娘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周母搓了搓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“不碍事,有人盯着就行。”
周青柏拍拍手上的灰。
夜里八点,苏大林那辆破三轮突突突地停在巷口,周晓梅跳下来时裙摆勾住了车座上的弹簧。
客厅里电视开着,虎子和周二妮的课本还摊在桌上,两人九点才从夜校回来。
“去给你小姑丈小姑倒水。”
林青和拍了拍老三的肩膀。
周归来端着搪瓷杯过来时,周晓梅已经贴着沙发垫坐下:“四嫂,你们又开铺子了?”
“电影院那边,卖个饮料。”
林青和剥开颗橘子,橙色的汁水溅到指甲盖上。
“四嫂,你都有四个铺子了,忙得过来吗?我们守着一个小店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。”
周晓梅看着自己手心的薄茧,语气里掺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包子铺的蒸汽从早飘到晚,周晓梅和她家大林几乎扎在案板前抽不开身。
饭菜靠娘家妈送,孩子归娘家爹接,两口子的日子全挤在那几笼屉热气里。
“你们这样不一样,事事都自己上。
我们这边都是请人干的。”
林青和说话时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周晓梅侧过头,眉头拧出几道细纹:“那……能赚着钱吗?”
“还说不准,不过是想试试水。”
林青和把话头放得很轻。
“上回你们去海市搬回来的那几台冰柜子,就是要搁在这铺子里头卖冰棍雪糕的?”
周晓梅的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大悟。
“嗯。”
林青和点头,动作不大,却肯定。
苏大林嘴里的舌头打了几个转,总算把话说囫囵了:“开……开在电影院……边上,好。”
他眼里有光,觉得这位四嫂不愧是上过大学的,不愧是教大学生的人,铺子挨着影院,生意准差不了。
“离电影院还隔着一条街呢。”
林青和笑了笑,声音里带点轻松的味儿。
隔着一条街,可地方确实是块宝地。
不然她怎么会舍得掏出三千块钱,买下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铺面?马成民带着人手过去,又是修屋顶又是换门窗,前前后后砸进去将近五百块,才把那间小屋子弄得像模像样,亮堂堂的。
两口子一直坐到九点,才起身往回走。
林青和躺下前,侧过脸跟周青柏说:“下回再开铺子,可得捂严实点。”
周青柏没明白,眼神里浮着问号。
“动静太大了。”
林青和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不打紧。”
周青柏摆了下手,满不在乎。
现在做生意早就放开了,摆摊也好,个体户也罢,都是国家点头的正经营生,能有什么问题?国家都说了,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再带着后头的人一起往前走。
再说每个铺子都雇了人,也是给旁人添了饭碗,这路子正合了国家的意思。
再说万元户早就在全国遍地开了花,国家巴不得大伙口袋鼓起来。
至于左邻右舍的眼光,周青柏压根没往心里放过。
林青和看着身边这男人一脸笃定的模样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两口子累了一整天,没再多说,枕着夜色沉沉睡了过去。
饮料店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。
第一个月的账目很快摊开了——将近五百块的纯利,光饮料这一项,就攥出了这个数。
林青和和周青柏挑了个空档,把藏在空间里的三台冰柜、一台洗衣机搬了出来,喊人帮忙运回去,一家铺子一台,饮料铺那边分了两台。
冰柜到的第二天,冰棍和雪糕就码了进去,冷气呼呼往外冒。
“电影院边上不是有人在卖瓜子吗?”
林青和转头对马成民说,“去问问他们,愿不愿意给咱们铺子供货,按批发价拿。”
她语调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成。”
马成民应了一声。
没过几天,饮料铺的柜台上就多了一包包瓜子和小吃,和冰饮挨着摆,买的人没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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