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他现在不跟爹娘住一道,因为他上面两个哥哥早就分家搬出去了。
那时候他还没娶亲,可分家的时候也把自己那份给划了出来。
如今他自己包了几亩地干着,日子缺啥都不缺,就差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可他年纪轻轻的,硬是拖着不肯将就,不愿娶那些丧偶的或离过婚的女人。
就为这事,媒婆们把他说得不成样子了——说有个寡妇愿意跟一个瘸子过日子都是他烧高香了,就那穷山沟子,赶个集都要翻山越岭,谁家黄花闺女肯往那里嫁?
可李爱国自己不觉得自己差到那个份上,总以为是缘分还没到。
这不,缘分来了,媳妇也来了,还是个年轻水灵的大姑娘。
林青和听罢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,看着周三妮说:“女人这辈子有两回投胎。
头一回是爹娘给的,你没得选。
第二回是嫁人,嫁得好赖,全看你自己的命。”
这话不是没道理。
女人靠自己当然要紧,可也得看是什么人。
那些有本事的女强人,另当别论。
可像周三妮这样连学堂门都没进过的姑娘,嫁人就是天大的事。
因为这样的姑娘,一旦嫁了,就是一辈子的事。
很少会有半路散伙的。
四婶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了些:“闺女在娘家待着,怎么都行。
可一旦嫁了人,自家那个小窝才是头等大事。
凡事别钻牛角尖,这世上再难的事,咬咬牙也就过去了。”
周三妮轻轻点了点头,喉咙里挤出一声“嗯”
“至于娘家这边,”
林青和手指在桌沿敲了敲,“他们对你好,你心里记着,那是你该做的。
可要是他们对你不好,你出嫁时那笔彩礼给了,就算彻底清了账。
往后不必再牵挂什么。”
周三妮抿了抿嘴角,眼神闪了闪:“我还以为,四婶你会让我多回来看看。”
林青和笑了一声,视线落在她脸上:“我自个儿娘家那边,还是我亲手断的。
我弟待我好,我就跟他来往。
其他人,你见我管过没有?做人得恩怨分明,对不对?”
周三妮没接话,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。
“嫁过去以后,该你这个儿媳妇做的,一样别落下。
不该你做的,一样别多碰。
李爱国是家里最小的,凡事都照着前头两个嫂子的标准来,准没错。”
“嗯。”
周三妮又点了点头。
“一眨眼,就要成别人家的人了。”
林青和叹了口气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起身进了里屋。
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块手表和一叠钞票。
周三妮一下子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紧:“四婶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林青和语气不重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
周三妮嘴唇动了动,还是慢慢坐了回去。
“你跟李爱国结婚那阵子,我和你四叔怕是赶不回来。
这块表是你四叔给侄女婿的,你藏好了,到时候带过去跟李爱国说,是京市四叔送的。”
林青和把手表递过去,话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——这是要让李爱国知道,远嫁的姑娘背后不是没人。
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敢收。”
周三妮连连摆手。
一块手表得多少钱?她心里发慌。
“又不是给你的,是给李爱国的。”
林青和把手表塞进她手里,又把那十张大团结拍在她掌心,语气缓了缓,“这十张票子,是四婶给你压箱底的私房钱。
旁的嫁妆我就不替你置办了,这些钱你自个儿收好。”
“不行,真的不行——”
周三妮摇头,起身要往外走。
“三妮,”
林青和抬眼看着她,声音沉下来,“你这是打算不要你四叔四婶,不要你大伯大娘、三叔三婶这些娘家人了?”
周三妮眼眶一热,鼻子酸得厉害,声音带了些哽咽:“没有,四婶。
你和四叔,大伯大娘,三叔三婶,你们待我都好。”
“听你四婶的。”
周青柏从院子里进来,手上还滴着水,衣服刚晾完。
林青和走过去,把表和钱一块儿塞进周三妮的口袋里,手在她肩上按了按:“嫁了人,四叔和四婶只盼着你能过得好。
那些不该想的事,就别再想了。
往后,就是新日子了。”
周三妮嘴唇抿成一条线,半晌,才挤出几个字:“多谢四叔,四婶。”
“不早了,回吧。”
林青和点头,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茶碗。
周三妮弯了弯腰,朝四叔四婶的方向点了下头,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她脚步声渐渐远了,林青和才侧过头对周青柏说:“好好一个姑娘,硬生生被磨成这副模样。”
她记得早些年的三妮还不是现在这样。
那时候她虽然没进学堂,可总跟着大妮二妮她们一块儿过来认字,眼里头还有点亮光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看着那丫头慢慢变了样。
当婶婶的,又能伸手管多少?
周二嫂那人,真较真了算,也就是让她多干点活。
偶尔骂几句、拍两下,在村里算不上稀罕事。
亲娘没往死里打,也没扣着饭碗不给,旁人哪能插嘴说什么。
周青柏没接这话茬。
他对这类家长里短的事向来不晓得怎么搭腔,干脆就沉默着。
林青和也没指望他回应,自顾自往下说:“不过细看下来,那个叫李爱国的倒是像个踏实人。
就是他们那边通外面的路,只有一条窄山道,脚一滑就能滚到山沟里去。”
她脑子里翻出葫芦爷爷山头上那种弯弯绕绕的土路,越想越觉得危险。
“明天骑车过去转转?”
周青柏问。
“成啊。”
林青和想着反正也没别的事,痛快点了头。
这俩人也是闲不住。
第二天大清早,在周大嫂那儿扒拉了几口早饭,果真骑着摩托往李爱国那个方向去了。
要是靠脚走,得耗上一整天。
但骑摩托就不一样,早上七点出发,十点刚过,不到十一点就到了镇上。
他们先打听了李爱国那个村子的位置。
确实是藏在山旮旯里的地方。
要是走那条险兮兮的山道,倒是近,两个小时就能摸进村。
可那条路稍不留神就得摔下去。
另外还一条路,绕山翻岭,从镇上到村里得走四个钟头,差不多半天工夫。
但胜在稳当,脚底下踏实。
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,赶个集都得搭进去半天的意思。
实在太远了。
林青和和周青柏没打算真往李爱国村里跑。
两口子就在镇上歇了脚,买了根雪糕啃着解暑,凉快够了才骑车往回走。
至于周三妮那边的事,依她那性子,多半宁可选那条远路,也不会去碰那条吓人的山道。
倒也不用替她操太多心。
不过说到底,操心也白搭。
日子是周三妮自个儿的,终究得她自己去熬。
往后要是碰上机会,她倒是可以跟李爱国合计合计,看看有没有法子到外面闯一闯。
毕竟窝在那种山沟里,将来孩子念书都是个麻烦。
俩人回到村里时,已也不用费劲找地方吃饭,林青桐从空间里端出热腾腾的饺子和白米饭,两个人就在屋里解决了。
碗筷刚撤下,周青柏便动身往大姐家走。
林青和没跟去——这时候过去,大姐那张脸八成是要耷拉下来的。
说起来全怪她当初心软,点头让许胜美过去帮忙,结果倒好,如今两家见面都隔着层东西。
周青柏跟大姐是亲姐弟,到底不一样。
他不仅得去大姐那儿,还得拐一趟周二姑家,把工资送过去。
没跟着去的林青和拐进了周东和蔡八妹的院子。
眼下这两口子,在村里算是踩在最前头的那拨人了。
俩儿子加一个闺女,凑得整整齐齐的。
林青和踏进门槛时,周东正蹲在猪圈边,手里的锤子敲在木板上梆梆响。
“婶!”
周东一抬头,脸上堆出笑来,冲屋里喊,“叫婶婆。”
两个小孩乖乖喊了一声。
林青和弯下腰,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,给一人手里塞了两颗,剩下的搁在桌上。
“八妹,婶来了。”
周东扭头朝后院吆喝。
蔡八妹抱着小的那个从后院转出来,脸上也是笑,嘴里却念叨:“婶你真是的,给他们糖干啥。”
“这算啥,我亲侄孙吃我几颗糖还犯法了?”
林青和随口接了话。
蔡八妹把小儿子递到周东怀里,转身进屋拿了杯子涮了涮,倒上水端出来。
“鸡养了多少?”
林青和接水时顺嘴问了句。
蔡八妹凑近了些,压着嗓子说:“婶,这话可不能往外传。”
“我还能到处嚷嚷不成?”
林青和也笑了。
“六百三。”
蔡八妹的声音几乎含在嘴里,眼里却亮着光。
林青和点了点头,琢磨了一下说:“数目倒是稳当,不过我看那卫生没做到位。”
她刚跨进来时,那股气味冲得人鼻子发酸。
“每天都有清一遍。”
蔡八妹赶紧解释。
“一遍哪够。
早晚各一遍是起码的,有些钱省不得。
等我弟过来收鸡蛋的时候,让他从医院捎几瓶消毒水,隔一天喷一回。”
林青和话说得不重,语气却没商量的余地。
“好!”
周东在一旁应得干脆。
“你们也是真能折腾,养这么多鸡,我怎么还听见猪叫?”
林青和偏头往里头看。
“后院,养了两头。”
蔡八妹笑着说。
眼下周东包揽地里的活,蔡八妹就守着院子摆弄这些牲口。
累是真累,可钱也是真往口袋里钻。
单算鸡蛋这一项,一个月下来的数目就不难看。
比起前些年,鸡蛋的价钱是往上动了动的,原来一斤三毛出头,现在一斤能卖到四毛多。
价钱涨了,销路反倒更旺。
市场上伸手要货的人一拨接一拨。
加上如今那些票券的效力一日比一日薄,早晚得废干净。
# 小说正文
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,林青和靠着车帮,视线落在远处炊烟上。
周青柏蹬车的节奏很稳,链条转动的声音混着鸡叫声从周东家院子里飘出来。
那些鸡崽子长得壮实,毛色油亮,在篱笆墙里刨食的样子活像一个个移动的钱袋子。
她数过账本,周东和蔡八妹这个月光卖鸡蛋的钱,就跟自家饺子铺的进账差不多了。
日子过得快,那对夫妻怕是很快就要攒出个万元户的名号来。
周青柏把摩托车停在村口,拍拍裤腿上的灰:“大姐那边问过了。”
他说话时气息还没喘匀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这一趟来回两个钟头,两个姐姐家都跑遍了。
“结果呢?”
林青和把水壶递过去,拧开盖子时飘出凉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