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那边的班车刚开走一拨,调度员扬着旗子冲他们喊下一班得等四十分钟。
三妮蹲在候车棚底下,看街对面那个电话亭——有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把硬币塞进槽口,手指拨弄转盘的动作像在拧发条。
周四妮扯她袖子,说四婶你看那箱子里的女人穿啥裤子,裤脚能塞进靴子里。
喇叭裤的布料在日光灯管下泛着靛蓝色光,骑车
李爱国把行李码整齐,下巴搁在旅行包上观察那些下班的人。
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坡道上冲下来,铃铛声混着链条的咔嗒响,车筐里塞着铝饭盒和报纸卷。
他数到第八十一辆时,班车终于轰鸣着拐过街角。
三妮上车后把脸贴在车窗上,玻璃上呵出的雾气被手指擦出一道窄缝,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渐渐往后退的梧桐树和电线杆。
老家县城的百货大楼算高的了吧,可京市这儿随便一栋楼就压过它三层。
周四妮的额头在另一个窗面上压出椭圆形的油印,她说那边亮着灯的房子是什么,林青和瞥了一眼说那是国际饭店,顶上还有个旋转餐厅,转一圈得一小时。
三妮没吭声,但攥着李爱国手指的力气突然变大了些。
车厢里有人翻报纸,纸张的唰唰声里夹着售票员喊站名的嗓音。
苹果核从三妮手里滑到座位缝里,她没去捡。
李爱国看她侧脸的轮廓映在暮色里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她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青和从前排回头,说等安顿好了厂里会发工装,一人两套,棉布的涤卡的都有。
三妮嗯了一声,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周四妮突然抓住三妮的胳膊,说四婶你瞧那穿西装的人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呢。
林青和这次没接话,只是把脸转向窗外。
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脸上的皱纹,几根白发在鬓角处反着亮光。
三妮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些话,字迹歪歪扭扭,说京市的冬天没太阳也能把人晒黑,因为雪地反射光。
她现在坐在车上,确实觉得眼睛被什么刺得发胀。
班车在北大西门停下时,路灯已经把门匾照得明晃晃的。
三妮下车时腿软了一下,李爱国扶住她腰,感觉她掌心里全是汗。
行道树底下有穿棉袄的老头在遛狗,狗脖子上的铃铛每走一步都响。
三妮回头看了看来路上那些还没熄灭的灯火,突然笑了。
什么也没说,就跟着林青和走进那道大门。
周四妮在后面踢了颗石子,石 ** 到墙上又弹回来。
车站外头飘着煤灰味儿,林青和拎着布包跨进饺子铺门槛时,里头蒸汽正扑人脸。
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混着说话声,热腾腾搅成一团。
周归来围着沾面粉的围裙,额头沁着汗珠,手里捏着面皮正往里头塞馅。
“小老板忙活呢?”
林青和声音带着笑。
周归来抬头,目光撞上门口几张熟悉的脸。
他眼睛亮了一瞬,手里的活也没停:“爸!妈!”
视线扫过周三妮和周四妮,嘴角咧开,“三姐,四姐,你们也来了?”
周四妮打量着他身上那条围兜,笑出声:“来投奔你这个小老板,讨口饭吃。”
“好说,好说。”
周归来手上动作麻利地捏好最后一个饺子,朝二楼抬了抬下巴,“上头二姐那屋空着,四姐你往后跟她挤挤。
行李先拿上去放。”
周四妮应了声,拎着包裹往楼梯口走。
周青柏已经绕到水池边,搓了把脸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他走过去,从周归来手里接过那把长柄铁勺。
周归来解下围裙,顺手挂在他爸脖子上。
林青和转向周三妮和李爱国,声音低了些:“这边他们忙着,先过去你们爷嫲那儿?地方大,还有个空房间,够你们俩住。”
周三妮没说话,瞥了李爱国一眼。
李爱国点了下头:“行。”
“行李先搁这儿,晚上再拿。”
林青和补了句,“澡堂九点才关,不赶。”
李爱国又应了一声。
周归来这时候才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生面孔,目光在李爱国身上停了一瞬,又转向林青和:“妈,这位是?”
“你三姐夫。”
林青和说。
周归来笑了,伸手在李爱国肩上拍了一下:“原来是三姐夫。”
他转身朝外走,边走边说,“三姐,三姐夫,跟我来。
我爸妈这回带你们过来,事先半个字都没漏。
爷嫲要知道你们来了,准高兴。”
他步子快,嘴里的话却不断。
周三妮跟在后头,脸上挂着笑,步子也比平时轻快。
她侧头跟李爱国说了句什么,李爱国嘴角动了动。
铺子里的蒸汽还往外涌。
柜台后面,周父正拿抹布擦桌面,周母坐在角落择菜。
他们抬头看见周三妮和李爱国跨进门,手上的动作都停了片刻——林青和和周青柏这回带人过来,事先连个信都没捎。
周母放下手里的菜叶,站起身,目光在李爱国身上打量了一圈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去年周三妮出嫁的事,老两口是知道的。
周三妮的份子钱走的是周大嫂那边,钱给了,人没见着。
听说女婿岁数大了些,腿脚不利索,但对三妮是实打实的好。
老二家收了彩礼,老两口也没二话。
可这孙婿长什么样,今天才算头一回看清楚。
原想着往后不回去了,这辈子怕是面也见不着。
谁成想,这俩口子就站到跟前了。
周三妮一见到祖父祖母,脸上就漾开了笑,可细看之下,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惊诧:“爷,嫲,你们这气色,咋瞅着比上回见还精神?”
不得不说,日子滋润了,人心里头没了疙瘩,周父周母确实像是往回走了几岁。
到了这边,哪儿还有啥操心的?顶了天就是哄哄孙子,再就是溜达到公园里散散心。
近来周母还跟着那群老太太比划起了太极,天刚蒙蒙亮就揣着茶杯往外走,孙儿全丢给了周父照看。
人就是这么个理儿——吃食顺口,觉睡得沉,心里头没挂碍,面相自然就显嫩。
何况这儿半年就安排一回体检,各项指标都漂漂亮亮的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再加上京市这方水土养人,周父周母的肤色都透着一层白净。
这么一瞧,哪像是在京市待老了?分明是越活越回去了。
周父没吱声,可嘴角那弧度,藏都藏不住。
周母倒是笑出了声:“你这丫头,嘴皮子啥时候抹了蜜?年轻啥啊,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。”
“爷,嫲,三妮姐跟姐夫就先搁你们这儿了,我回那边搭把手。”
周归来撂下话就要走。
周母忙喊住他:“三娃你等会儿,带几个鸡蛋回去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,拎了个袋子,装了半满的鸡蛋递过去。
周归来也没跟他嫲客套,接了就走。
周母这才领着孙女和孙女婿进了门,边走边问:“你们咋跑过来了?”
“嫲,往后我跟三妮就搬到京市落户了。”
李爱国接过话茬。
周母一愣:“不是过来溜达几天的?住倒是有地方住,可营生的事,你们想过没有?”
“四叔四婶上李家庄找我们了,说是打算再开家铺子,缺人手,我跟三妮就应了下来。”
李爱国解释道。
“你四叔四婶还要盘铺子?”
周母眉头微微一拧。
“嗯。”
周三妮点头应着,“四妮也跟着来了。”
“四妮也来了?”
周母的声音拔高了半截。
“你们来了几口人?可别把六妮也捎上。”
周父在边上插了一句嘴。
“六妮没来,就我们仨——我跟爱国,还有四妮。”
周三妮说。
周母听了,这才松了口气:“你们三个倒还行。
可嫲得跟你们提个醒,你四叔四婶在这边做生意,图的就是个和气生财。
六妮那性子,你可别把她招来,记住了没?”
这个暑假, ** 可没少闹。
周晓梅跟苏大林的那间包子铺,生意旺得很,紧接着又在左右添了两家。
算上他们夫妇开的那一间,统共三家铺子了。
可要说客流最稳当的,还得是周晓梅和苏大林的那一间。
原本一切都顺顺当当的,可就在一个月前,其中一家铺子跟客人直接动了手。
而那客人家里,偏偏是有些背景的。
起因是有人买了那家铺子的包子,数量还不少。
结果咬下去,嚼到一半,舌尖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掰开一看,一只蟑螂趴在馅里,腿都清晰可见。
当场就恶心得蹲在路边干呕了半天。
那人自然不肯罢休,上门要赔偿,语气硬得很。
可包子铺老板也不认账,嗓门比他还大,一口咬定对方是故意来找茬的,想白吃白喝还讹钱。
两边越吵越凶,推搡了几下,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,最后包子铺的桌椅被掀翻,玻璃门哗啦碎了一地,铺子让人砸了个面目全非。
周母听周晓梅说起这事时,手里的针线差点扎到手指头。
周晓梅拍着胸口,语气里带着后怕:“娘,幸好我们家大林听了四哥的话。
那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,连案板缝都用开水烫过。
客人多买了,他还主动多给一个包子,说是不图赚多少,就图留个好印象,赚个人气。”
周母点了点头,脑子里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。
当初老四家不答应让许胜强那个外孙和周六妮那个孙女过来,恐怕就是想到了这一层。
那两个孩子,哪个是能老老实实干活的主?帮不上忙也就算了,要是再惹出点乱子来,那真是雪上加霜。
她想到这里,转过身盯住了周三妮,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:“三妮,来了这边,手脚要勤快,嘴巴要严实。
别给老四两口子添麻烦。
和气生财,和气生财,来了是来帮忙的,不是来添乱的。”
周三妮连忙点头:“嫲,我们晓得的。”
李爱国也跟着表态:“爷嫲放心,我和三妮一定好好跟着四叔四婶干,把铺子看好,绝不惹事。”
周母这才没再多说什么,脸上的神情松了几分。
周父接了话茬,把话题转开:“青柏那边住不下了,四妮和二妮住饺子铺,你们俩过来住这边刚好。”
说着,他带他们去看房间。
屋里摆着一张木床,衣柜靠墙,窗户朝南,光线不错。
这间房以前是许胜美常来睡的,算是个客房,不算大,但也宽敞。
眼下苏城两口子住在里面,不过他们夫妻俩来了,就临时腾出来。
苏城他们回自己爸妈房间打地铺凑合几天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反正又不是长住。
周三妮站在房门口,目光扫过屋角,忽然问了一句:“爷,嫲,那电视、电风扇可要不少钱吧?”
周母笑了,眼角堆出了细纹:“外边还放了台洗衣机呢,都是你四婶给我们买的。”
周三妮听了,心里头忍不住感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