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说非要跟二妮她们那样去上夜校、去进修,可她总想多认几个字。
李爱国读过几年书,认得字比她多,教她倒也合适。
周三妮话音刚落,林青和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了两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那张略带迟疑的脸上。”你要是真想读书,先把字认全,算术理清楚,到了那个份上,就跟四妮一块儿去夜校。”
“夜校?”
周三妮的肩头猛地一缩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“不成不成,认几个字就够用了。
夜校那地方,花销可不小。”
林青和的语气没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落到实处:“来这边干活的,凡是姓周的,四婶我都安排去夜校。
学费我掏。
当然,你要是不乐意,我也不强摁牛头喝水。
四妮现在已经在认字、练算术了,水平到了我就送她去。
你愿意,就搭个伴。
多你一个不嫌多,少你一个也不嫌少。”
周三妮盯着她四婶的眼睛看了半晌,确认那不是客套话,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夜校离她住的地方,走路也就三十多分钟的事儿,算不上远。
晌午的饭是在四婶家吃的,碗筷收拾干净了,周三妮才揣着一肚子热乎劲儿往回走。
周二妮送完人回来,凑到林青和身边,声音压低了:“四婶,上回我去嫲那边,她又念叨三妮肚皮没动静。”
林青和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,闻言手没停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下次嫲再提,你就说他们两口子不急着要孩子,年轻着呢,犯不上赶这个趟。”
老人家总爱盯着年轻人的肚子说事儿。
结婚半年肚子 ** ,眼神就开始飘了;一年还没动静,那话里话外就带着刺,恨不得催你去医院查个底朝天。
三妮现在已经在喝药调理了,没必要再往她肩上堆石头。
大夫说了,身子骨没问题,别累着,别瞎操心,慢慢就能调回来。
虎子学车学了半个月才回来。
人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了出来,但走路的步子轻快了,眼神里多了股说不出的劲儿。
在这个年头,能握得住方向盘,那就是一门硬手艺。
刚子眼巴巴地看着虎子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小妗子,我啥时候也能去学?”
林青和头都没抬,声音平得像一摊静水:“把你最近的课业拿过来给我瞧瞧。”
刚子的脸当场垮了下来,像霜打的茄子。
他最怕的就是小妗子翻他的作业本,每次都能被数落得抬不起头。
他不是不努力,每天也啃书啃到半夜,可小妗子那根标尺,实在挂得太高了。
“你哥之前就过了我这关。”
林青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别找借口。
多下点功夫,多用点心。
不然别指望提前毕业,还有得你熬。”
周二妮和虎子,都是底子打得扎实,才提前结业出来的。
要是糊弄着学,那就老老实实再多熬一年半载。
刚子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。
周归来瞥了眼弟弟:“你叹什么气?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吭声,你才念几天?上回我去嫲那边,碰见胜美姐,听她跟嫲说许胜强学习挺上心,你可别让他甩在后头。”
刚子一撇嘴:“上心?下课跑得比谁都快,就没见过比他溜得更好的。”
林青和声音凉下来:“没惹事吧?”
毕竟是青柏介绍进去的,她总得问一句。
刚子想了想:“大概没有。”
这话说完没几天,许胜强还真捅了篓子。
夜校那边,他跟另一个小伙子动了手。
“打架?为什么打?”
林青和皱眉问。
刚子消息灵通,一口气倒出来:“为了个姑娘。
两男争一女,那女的跟他好了一阵子,转头要分手。
他不乐意,就跟在她后头,结果发现那女的和另一个男的一起去夜校,当场就冲上去揍人了。”
周归来嘴角抽了抽:“两男争一女?那女的长得多好看?比冯程程还漂亮?”
冯程程是八十年代《上海滩》里头的女主角,白娘子演的,周归来觉得那模样才叫绝。
刚子说不上漂亮不漂亮,但打是真打得凶。
夜校那边头一回出这种打架的事,还是为了男女感情,影响不好,校方没打算轻饶。
林青和语气不冷不热:“你们小舅过去解决了?”
她早就说过,老许家的教育有问题,根子就是歪的。
许胜强要是真能在夜校读出来,她不会拦着。
可瞧瞧,这叫长进?为了个女的跟人动手,挺有本事啊。
她懒得管。
可周父周母被惊动了,这么大的事,瞒不住。
两个老人对这个外孙虽然有些失望,到底还是盼着他好,亲外孙嘛。
时不时会问问他学得怎么样,让二妮虎子他们有空教教。
现在出了这事,周晓梅那边也知道了。
林青和去找她搓澡,顺嘴提了一句。
周晓梅当场骂开了:“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,果然又惹祸!”
不怪她骂得难听。
许胜强到这边以后,拢共去看过姥姥姥爷几回?满打满算,连三回都没有。
周父周母脸上挂着霜,但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系在他身上。
可这个外孙倒好,嫌长辈甩了脸子,干脆连门都不登了。
这算哪门子事?往后真混出个名堂,还能指望他什么呢?就算发达了也不靠他一个外孙撑门面,可这态度搁谁身上不觉得凉。
周晓梅当小姨的,这些事全看在眼里,心里早就不舒坦了。
眼下出了这档子事,她嘴里直接喷了火。
“别着急上火,我早就料到他这性子,不闹出点动静来,是不会安生的。”
林青和趴在浴室里,周晓梅正给她搓着背,她声音懒懒散散的。
周晓梅手上动作不停,问:“那眼下怎么办?”
“我怎么知道,”
林青和舒服地哼了一声,“我好不容易才歇一节课,懒得管这些,让你四哥操心去。”
顿了顿又说,“明儿我就两节课,跟别的老师换好了,打算自己开车去泡温泉,你要不要一起?”
“就咱俩?”
周晓梅问。
“哪能啊,还有我一个朋友,老三和刚子也嚷着要去。”
林青和说。
她心里还惦记着拉上翁妈妈。
“成,明天我跟你们去,正好开开眼,上次大林回来直说好。”
周晓梅应下了。
跟四嫂洗完澡出来,两人各自回屋。
周晓梅自然得把这事跟爹娘念叨念叨,别总把他们那个外孙当什么金疙瘩。
周父听完脸就沉了,周母更是气得胸口发闷。
“又打架,又打架!他是走到哪儿打到哪儿吗?这才上了一学期,清净了一学期!”
周母咬着牙说,“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,要和睦,要忍让,他从来就没听过我一句!”
“娘,您现在明白了吧?强子就是大姐给惯坏的。”
周晓梅没好气地接话。
大姐连着生了三个闺女,才得了许胜强这么个儿子,能不往死里宠吗?肯定得宠啊。
结果呢?就宠出这么个东西来——走到哪儿都以为自己是老大,在工厂里把人揍进医院,现在上了夜校,又为了个女的跟人动手。
“现在怎么样了?”
周母追问。
“不知道,四嫂说她没管,人是四哥介绍的,让四哥自己料理去。”
周晓梅擦着头发,“对了,明儿四嫂调了课,难得空闲,她打算自己开车去泡温泉,我跟她一起去。
娘,您帮我带带甜甜她们啊。”
“明天我得去你四哥那儿问问情况,甜甜让大林带到包子铺去。”
周母说。
“我……我带。”
苏大林点了点头。
他这边倒还能忙得开,关键是这事不小,老人家惦记也是人之常情。
周父周母这边搁不下,林青和可没这负担。
回到家的时候,周青柏已经坐在屋里了。
电视屏幕里正放着新版《射雕》,这个中年男人每天雷打不动追剧,中了邪似的。
可今天他盯着画面,眼神却飘得厉害。
林青和到底没狠下心,嗓门压了压:“老家伙,一把岁数了,不该你掺和的事少费神,听见没?”
原本她打定主意不管这摊烂账,可谁让这头倔驴偏偏是她家的,她不收拾谁收拾。
周青柏嘴硬:“没费神。”
林青和一屁股坐下,追问:“到底咋样了?”
“夜校不要他了,往后不用再去了。”
周青柏声音发沉。
他过去也就办个手续,嘴上说了几句争取的话,腰杆却没弯。
之前他把话撂得明明白白——带许胜强这个外甥插班,是给他个机会好好念书。
可这小子自己抓不住,怪得了谁。
林青和瞧他神色还算稳当,又问:“往后还管不?”
“都到找对象的岁数了,用不着人盯着。”
周青柏说完,说不失望是假话,可他也不想再伸手。
大姐不听他劝,非要让胜美把孩子送来,那就随她去了。
该做的他都做了,他不是那种拖泥带水的人。
林青和这才收了刺,话锋一转:“咱家那么多铺子,光那些破事就够你忙的,省点力气吧。
操来操去,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。”
“累不着。”
周青柏嘴角扯了扯,伸手握住媳妇的手。
指尖刚碰到一块,院门就响了。
虎子、刚子,还有周归来和周旋哥俩,一窝蜂涌进来。
林青和冲刚子和周归来喊:“你俩早点睡,明天一早就走,跟你们小姑都说好了。”
周青柏一愣:“上哪儿去?”
“泡温泉,明天出发。”
林青和回得干脆。
周青柏眼神顿时变了味,酸溜溜地盯着自己媳妇。
车买回来这么久,他还没带她去泡过一回。
“你就慢慢操心吧,早点睡。”
林青和瞥了眼墙上的钟,快九点半了,起身往卧房走。
周青柏电视也不看了,脚跟脚地跟上去。
身后几个半大小子挤眉弄眼,动静不小。
周归来凑过来,压低嗓子:“你们瞅见没?我连那女的长啥样都没看清,真像传的那么俊?”
周旋撇嘴:“俊什么,跟二妮姐比差老远了。”
虎子补了一句:“一般。”
刚子也没见着。
他当时听说了就跑回来报信,压根没顾上打量人家长什么样。
刚子一开口,周归来那双手就摆了摆,嘴里嘟囔起来:“打得那么狠,要是为个模样俊的,我还得夸他有胆色。”
少年说完这话,自己倒先叹了口气,眼角瞥见周旋没吭声,又补了句,“我妈说了,没满十八岁不许碰这些事。”
这话说得委屈,可没人接茬。
虎子坐在边上挠了挠后脑勺,想到自己年岁不小了,心里倒是有些发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