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大娘早下了班,这些事林青和一直挨到夜里回了家,才从周青柏嘴里听全。
他提起马大娘打算撮合虎子和陈姗姗,林青和愣了一瞬:“怎么这样急?”
许胜强打人的 ** 还没散,他姐带人来赔礼的事都没影,倒先冒出这门亲事来,确实让人意外。
周青柏摇摇头:“不像是临时起意,老陈家那头早就有心思。”
林青和追问:“姗姗那姑娘是不错,可虎子是农村户口,老陈家没提什么条件?”
周青柏把周母那番话简短转述了一遍。
林青和听完笑了,她这婆婆办起事来倒干脆,不拖泥带水。
细细一想,这么定下来确实合适。
户口的事,周青柏应承过,将来有机会就帮虎子迁过来。
林青和觉得这不算空话,真有了机会,迁来京市对子子孙孙都好。
自家男人把这话许出去,她放心。
能碰上一个不计较户口的京市姑娘,虎子算是撞了大运,撞上了哪能不攥紧?
“跟虎子透过口风了?”
林青和问。
陈姗姗那边不用她操心,马大娘既然敢开这个口,老陈家肯定先递了话,不然马大娘不会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。
周青柏“嗯”
了一声。
林青和看他神色就懂了,虎子八成是乐意的。
陈姗姗比虎子大几岁,差得不多,这些不打紧,要紧的是俩人本来就认识。
陈姗姗模样不算多出众,但也绝谈不上丑,又是打小在京市长大的姑娘,老陈家那边有了这意思,虎子哪能不动心。
周青柏忽然冒出一句:“想按摩的话不用找旁人,我来就行。”
林青和怔了一瞬才接住他的话头,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,总算明白过来——他指的是她先前念叨的那桩事,去温泉池子里泡上半天,再让师傅揉揉肩背。
“那儿有女工伺候。”
林青和说话时嗓子眼儿里带着点水汽似的,软绵绵的。
周青柏撩起眼皮看她一眼,语气倒是不重:“女的也不行,我来。”
他上手自然是能上手的,只不过揉着揉着,那点正经味道就变了味。
***
虎子翻了个身,凉席底下压着的竹篾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个年纪的小伙子,白日里撞上那档子事,心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,到现在还闷闷地跳。
强子那档子事还没说完呢,怎么话头一转,就落到了他身上?
他不是不愿意——这话说出来臊得慌——陈姗姗那姑娘他熟,打小一块儿长大,逢年过节还凑在一桌抓过花生吃。
只是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。
朋友就是朋友,他一个从泥地里刨食的乡下小子,户口本上还戳着农村的章,哪儿敢惦记人家城里的姑娘?那不是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么。
谁承想,今晚上小舅舅把他拽到屋檐底下,压低嗓子说了那话。
他耳朵根子烧得滚烫,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,站都站不住,又舍不得跑。
后来憋着一口气,拐去姥姥那边又确认了一回。
姥姥给的答复,跟小舅舅说的一般无二。
于是虎子躺在凉席上,眼睛瞪着房梁,怎么都闭不上。
要是拿句糙话来说,就是天上掉下来块馅饼,正正砸他脑门上了,砸得他晕头转向,连嘴都合不拢。
“哥,你折腾啥呢?都几点了还不睡?”
刚子从厕所摸出来,眯着眼看见他哥还睁着俩眼珠子。
兄弟俩今晚上搬到厅里打地铺,风扇呼呼转着,凉快得很。
屋里头周归来和周旋哥俩也睡地上,床上没人肯爬——地上起码有点凉气。
“没事,你睡你的。”
虎子瓮声回了句。
刚子不知道这茬,打了个哈欠,翻身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大亮,虎子就从地铺上爬了起来,抹了把脸,晃悠到老陈家那一片。
陈姗姗起得早,上班归上班,家里的活儿她也不撂下。
灶台上忙活了一阵,端着水盆出来泼水的时候,正好撞见虎子站在院墙外头。
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,她脸颊刷地红了一片。
可到底还是端着盆走了过去,眼珠转了转,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……出来溜达溜达。”
虎子舌头像打了结。
陈姗姗原本还绷着一口气,心跳得跟擂鼓似的,可见他比自己还慌,那根弦反倒松了些。
她瞥了他一眼,声儿压低了:“大人们要跟咱说的事,你晓得了?”
“嗯,我小舅跟我提了。”
虎子一张脸涨得跟猪肝似的,可心里清楚,京市的姑娘不是那么好娶的,拿眼珠子巴巴地盯着她瞧。
陈姗姗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,耳根子又热起来,侧过脸去,声音轻飘飘的:“那你是个什么想法?”
# 晨光里,林青和端着搪瓷缸子刷牙,听见院门响动。
黄虎脚步拖沓地走进来,活像霜打的茄子。
她压低嗓音避开屋里还在睡觉的周归:“昨儿晚上你小舅跟我提了那事,我问你,心里到底咋想的?”
黄虎把攥在手里的油条捏得变了形。”我……我真想对她好。”
话音未落,眼眶先红了一圈,“可人家姑娘没瞧上我。
小妗子,您别去问她了。
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,啥也没有,她不点头也正常。”
林青和手一顿,牙膏沫子差点咽进嗓子里。
老陈家那边的反应完全超出她预料——要是不情愿,马大娘怎么会主动张罗这门亲?
黄虎蹲在墙根底下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昨晚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一宿,把半辈子攒的劲头都用上,编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。
今早一见陈姗姗的面,脸烧得像炭火,结结巴巴把那些话抖落出来:“我……没啥能耐。
可你要是肯跟我过日子,我准把你搁心尖上疼。
户口本上写的不是京市,但我小舅说了,多攒几年钱,总能转过来。
姗姗,你点了这个头,我黄虎这辈子就算卖力气也让你吃香喝辣……”
陈姗姗脸上浮起两团红晕,拿眼梢剜了他一下:“傻样儿。”
转身就要走。
黄虎急了,伸手想拽又不敢。”那你……到底愿不愿意处对象?”
“不愿意。”
陈姗姗扔下这句话,脸颊烧得更红,一溜烟跑回了屋里。
黄虎觉得后脑勺挨了一闷棍。
回去这一路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。
林青和撂下搪瓷缸子就往马家去。
马大娘正招呼家里人吃饭,看见她站在门口招手,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。”林老师,快进屋,趁热吃。”
“大娘,您出来一下,有个事得问清楚。”
林青和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马大娘抹了抹嘴,跟着她走到院墙外头。
“虎子跟姗姗这事,老陈家那边……到底是应还是不应?”
林青和开门见山。
马大娘笑了,胸脯挺得高高的:“应啊!就是不急着办喜酒。
想着让年轻人在一块处一阵子,像王元和二妮那对似的。
等水到渠成再说,俩孩子都嫩着呢。”
“应了?”
林青和皱了眉,“怪了。
虎子刚才碰上姗姗,姑娘亲口说没看上他。”
马大娘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,愣了三秒。”这话哪儿来的?分明是老陈家托我先透的口风!”
马大娘搁下饭碗就往徐家赶,徐大娘听完缘由转身去问孙女。
陈姗姗愣了愣,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不乐意?跟着就记起了那档子事,又气又笑——虎子那傻大个,愣是没瞧出她是闹着玩的啊。
“虎子他这个憨人。”
陈姗姗对着马大娘说完这句,脸就红透了。
马大娘一看她这模样,哪还猜不透门道?姑娘家脸皮薄,嘴上说不行,心里头早点了头。
虎子那愣头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,当真以为人家没看上自个儿呢。
“这小子实心眼,以为你没中意他,早上碗都没端。
我瞅他那模样,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马大娘把话说得轻快。
“让他好歹吃点东西吧,那么大个子,空着肚子哪受得了。”
陈姗姗这话声音越说越低。
“哟,这就舍得了?”
马大娘嘴上打趣,“成成成,回头我就让虎子把饭吃了。”
等马大娘回来说清原委,虎子半天没动弹:“是我弄岔了?姗姗她是愿意的?”
“傻小子,闹这么大个笑话,可把我吓出一身汗。”
林青和斜眼看他一眼——这要真让陈姗姗不乐意了,传出去还以为是老周家仗着势欺负人呢,两边脸上都不好看。
“我也给唬得不轻。”
马大娘说着笑开了,“饭都没顾上就过去老陈家找人问。
不过也怨不得虎子,他这样的小伙子头一回处对象,哪懂姑娘家这些心思?”
闺女家自然不好意思直说。
肯跟他搭话,那就是有意的,只是嘴上抹不开面子,故意说句反话。
偏生这傻小子当了真,差点没急出眼泪来。
马大娘想想都觉得好笑。
林青和跟着笑道:“大娘你快回去吃饭吧。
这小子就是个缺心眼的,我现在都怕姗姗跟他处久了,发现他脑子少根筋,回头再不要他了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
马大娘应着,话里带着逗弄的味儿。
虎子急了:“我不是缺心眼!我就是没看出她那是跟我闹着玩的!”
林青和和马大娘对了个眼神,各自乐呵呵地散了去忙活。
虎子三口两口扒完早饭,拐去男装铺子把衣服拾掇好。
这个时辰生意冷清,得过了九点才渐有人来。
他把手头的活收拾利索,就拐去女装铺那头找陈姗姗。
陈姗姗的视线扫过街角那道身影,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。
她把柜台上的零钱盒子往女店员那边推了推,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虎子站在铺子外的梧桐树下,十根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他张了几次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:“姗姗,你……我……”
陈姗姗看见他脸上的黑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,像被火燎过的铁皮,忍不住弯了眼角: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没……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虎子垂着眼睛,盯着自己鞋尖前那片落叶。
她把脸转向另一边,街对面的包子铺正冒着白气: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虎子的声音突然稳了,“特别好看。”
陈姗姗的呼吸顿了一瞬,睫毛颤了颤。
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声音低下去半截:“没别的事就回去看铺子。”
“那我闲了就过来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,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。
大人们在饭桌上交换过眼神,茶杯盖子磕碰的声音里达成了默契——这两个年轻人,是奔着搭伙过日子去的。
虎子揣着这层意思睡觉时,梦里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,嘴角咧到耳朵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