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滚了,自己先冲了一把——身上沾着灰尘和碎草屑,顺着水流溜进砖缝里。
洗完擦了把脸,才推门进里屋叫他媳妇。
林青和翻了个身,睡过一个多钟头,脸上那层倦色总算散了。
她靠着枕头开口:“去下碗面。”
“成。”
周青柏转身进了小厨房。
锅里水翻着花,他抓了一把干面条丢进去,又切了几片小白菜叶子,磕了个鸡蛋。
盛出来时汤清面白,菜叶子漂在碗沿。
林青和洗完澡出来,浑身冒着热气和肥皂味。
她把那大海碗端起来,一口一口往下吃,筷子拨拉得利索,到最后连汤都喝了个干净。
肚子撑得圆滚滚的,她靠在椅背上感慨似的摸了下肚皮:“头发有点痒。”
“今儿晚了,洗了不好干。”
周青柏把碗筷收拢到水池里,“明儿晌午我给你洗。”
林青和没再接话,从包里翻出本书,窝在椅子上翻看。
周青柏蹲在院子里,把换下来的衣服泡进盆里。
肥皂搓出白沫,搓完了拧干,搭在铁丝上。
手指上还滴着水,他又转身往厨房走,灶台上的砧板旁边搁着半根排骨和一小把莲子。
“又要忙活啥?”
林青和眼皮都没抬,声音从书本后面飘出来。
“给你熬点粥备着。”
周青柏记得,周二妮怀那一胎时老是喊饿,一顿能吃两碗米饭还嫌不够。
“晚饭吃那么饱,半夜不会饿。”
周青柏没停手,把排骨剁成小块,莲子泡开,连同米一起倒进砂罐里,添了水搁在炉子上。
这些菜和肉都是从林青和那堆储备里拿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去采买。
他调小了火,盖上盖子。
林青和觉得他多余折腾。
到了九点多,她合上书站起来,肚子咕噜一声响。
她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下午六点开饭,撑到现在快四个小时。
她走到厨房掀开砂罐盖子,粥还温着,米粒已经炖烂了,莲子粉糯。
她舀了一大碗,坐到桌边喝了个底朝天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时,外头天光大亮。
周青柏已经去早市转了一圈回来,围裙系在腰间,砧板上剁肉的声音噼里啪啦响,穿透窗户传进屋里。
林青和侧着耳朵听了一阵,嘴角动了动。
怀这一胎一直吐得厉害,吃不下东西,折腾得人蔫了好几周。
这几天搬过来后居然能吃得下睡得着了,倒像是老天爷终于开了脸。
她心想,他这副死心塌地伺候人的样子,倒是没白受这一遭罪。
周青柏听见脚步声响,抬头看见她披着外套从里屋出来:“不再睡会儿?”
“够了。
今儿该出去转一圈。”
林青和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,脸上已经恢复了精神气。
昨天只顾着倒头睡,左邻右舍长什么样都没看清,今天趁天色好,总得出门露个脸。
吃了早饭,两个人换上外出的衣裳,周青柏锁了院门,并肩往街口走。
家里缺的家电堆了一长串——洗衣机、电视机、电饭煲,大大小小都要置办。
两个人拐进商场大门时,楼下卖场里的广播正在播天气预报,说今儿最高气温二十一度,晴。
带路的是那个从前经手周青柏房产的中介。
他领着两口子转了几处地方——先是菜场,接着是百货大楼,后来又指了学校和医院的方向。
都挨在这一片。
要说这院子来得巧,真是巧。
周遭什么条件都正好卡在周青柏要的线上。
电冰箱、洗衣机、电视机,这三样是过日子少不了的。
别的大家具倒没再添——风扇林青和自己手里就有,早就拿出来用了,剩下的也就没什么可置办的。
在商场付了钱,让伙计把货送到住处去,两口子这才腾出手来在街上走了走。
林青和转了一圈,心里挺满意,便去找电话亭,拨了个电话给周晓梅的小卖部,叫那边的人喊周晓梅来接。
周母知道今天该有电话来,早带着小苏甜在亭子边上等着了。
她没让周晓梅耽误生意,自己坐那儿等。
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林青和的电话才打进来。
一听是婆婆接的,林青和笑着说:“娘,别惦记了。
我们到了,什么都顺,菜场医院都在门口,院子也宽敞。”
周母听了,连声说好:“好,好。
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,别跟人惹事,安安稳稳住上大半年,就回来了。”
她哪里知道,儿子儿媳妇是打算趁着养胎这半年,把那边的不动产也盘一盘。
电话那头说了好一会儿,周母才挂了,脸上带着放心的神色。
周晓梅看她那样,问:“四哥四嫂都安顿了吧?”
“安顿了。”
周母叹口气,“这怀个孩子真不容易,还得跑到海市去生。”
“那可不就得去那边生?要是哪天隔壁张老太狗急跳墙,可怎么办?”
周晓梅嘴上还是忍不住骂那个老东西。
她心里清楚,四嫂迟早也得过去养胎,可要不是让张老太盯上了,原本还能再拖两个月,暑假才动身呢。
周母摆摆手:“搬都搬过去了,别惦记那死老太婆了。
对了,下次你大姐打电话来,别叫我过去接。
烦死她了,闺女闺女教不好,儿子儿子也教不好!”
她是真怕被人举报——公园里那些老太太都说,查得紧,怀了七个多月的还有被抓去打的。
周晓梅说:“不提大姐了。
不过甜甜明年也该上学了,多读点书好,人也懂事些。”
周母点点头:“对,多读书。
咱们老周家,个个都是会读书的。”
老娘你可省省吧,”
周晓梅翻了个白眼,白眼仁都快翻到天上去了,“咱老周家会认字全是四嫂领的头。
往上数十几代都是土里刨食的佃户,谁家祖上出过秀才?”
周母听了这话,没急着反驳。
她心里门儿清——不管是如今大房那个阳阳,还是三房的五妮,全是老四家那个媳妇儿一手带出来的。
当初要不是她开了这个头,全家没人觉得念书算正经事。
周母自己以前还嘀咕过,读书能当饭吃?
周大嫂当年送大妮二妮去学堂那会儿,早分家了。
要没分家,周母八成是要拦的。
可分了家就是两户人,想管也伸不出手去。
如今回头看,那几个小的哪个不是靠书本撑起来的?
“好好供着,”
周母拍了拍膝盖,“供出四个大学生,往后祖坟都能冒青烟。”
周晓梅听了这话浑身舒坦,嘴角往上翘着:“我可不敢指望他们跟大娃那几个似的多有出息。
哪怕考个普通大学,我也烧高香了。
我跟大林商量过了,铺子有了,宅子也有了,等还完四哥四嫂的钱,往后挣的每一分都攒着。”
攒着干嘛?供这四个崽子念大学。
只要考得上,不管男娃女娃,俩口子咬牙也得供。
四个大学生不是小数目,所以他们还得接着拼。
隔壁院子里,林青和正和周青柏坐在姜家堂屋里。
为了一把小白菜上门道谢——邻里之间就这样,道声谢,搭几句话,彼此掂量掂量脾性。
投缘就多走动,不对付就点头交情。
林青和对老两口印象挺好的。
回屋后跟周青柏说:“往后闲着没事,过去坐坐,听听老人讲讲过去的事,也挺有意思。”
“行。”
周青柏看出她的意思,应了一声。
看了眼墙上的钟,转身进了厨房。
隔壁那头,姜老太正跟姜大爷嘀咕:“这两口子看着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姜大爷点了下头。
姜老太顿了顿——怎么只有他们夫妻过来?这岁数了,没个孩子?不过交情浅,不好问那么深。
但新邻居给他们的感觉确实不赖,往后可以常来往。
至于老郭家会不会不高兴?姜家不在乎这个。
周青柏下午焖了锅白米饭,配红烧五花肉、炒大白菜,外加一碗丝瓜汤。
两个人吃,不用整太多花样。
林青和吃完饭就窝回椅子上翻书。
全是洋文字,她从省城带了一大摞过来——一半自己看,一半当胎教。
怀孕时多读几页书,肚子里的孩子也能沾点光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,林青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侧过头,瞥见副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绷紧的下颌线——周青柏的右手悬在车门把手附近,像随时准备拽住什么似的。
“慢点,前面有个坑。”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林青和没应声,只是松了松油门。
车头绕过那个巴掌大的凹陷时,她听见他悄悄呼出一口气。
三天前这男人突然说想买车,理由一套一套的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正窝在藤椅里,书页停在第三十七页,听他讲什么医院距离、什么十几分钟路程、什么万一要生的时候有车送。
说到最后,他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,那目光跟针尖似的,扎得她又好笑又心软。
“走过去就行了。”
她当时把书合上,书脊磕在膝盖上发出闷响,“又不是第一胎,疼起来到生还有得等。”
他没接话,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过来。
杯子搁在茶几上时,杯底磕出一声清亮的响。
“买了车也方便,附近地段好可以看看,有合适的院子就买下来。”
他后来补了这么一句,边说边用拇指摩挲杯沿,“贵是贵,但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。
早买早用。”
林青和没戳穿他。
那些话绕来绕去,根子还是怕她半路出状况,怕那个还没见面的小姑娘出什么岔子。
“行吧。”
她终于点了头。
办手续那天,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反复确认了三遍——您确定要全款?三万八千块的票子摞在玻璃台上,每张都带着油墨味儿。
林青和盯着那叠钱看了几秒,心里默算着这能换海市哪几条街上的几进院子。
心疼归心疼,车钥匙握在掌心里时,那股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是让她笑了出来。
车子开回巷子时,天色还亮着。
引擎声引来了邻居,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,筷子尖搁在碗沿上忘了动弹。
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踮着脚朝车里张望,嘴里嘟囔着什么——大概是不敢信开车的是个女人,还是个挺着肚子的女人。
林青和挂空挡拉手刹,动作利落得像个老司机。
周青柏终于松开那只悬了很久的手,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他问。
“比走路快。”
她拔了钥匙,金属碰撞声在车厢里弹了一下。
邻居们的视线追着他们进了院子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说这新搬来的两口子藏得深,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一出手就是小轿车。
蓝布衫老太太还在原地站着,嘴里念叨着见过女人骑自行车,没见过女人开四个轮子的。
林青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