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大娘抬头看见她,眼神闪了闪,嘴里客气:“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“婶子,棚里这几根长得水灵,给您添个菜。”
郭母把黄瓜搁在灶台边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姜大娘瞥了一眼那些黄瓜,没伸手去接,只说道:“我家那瓜棚里也有好几根能摘了。
老郭家人多,你等会儿把我家的也捎回去。”
郭母没接这个话茬,话头一转:“周家那个大小伙子,是哪个啊?看着可真精神。”
“她家老二。”
姜大娘答得简短。
“多大岁数了?”
郭母其实心里早清楚,还是装作随口一问。
姜大娘打量着她,又想起这几天郭妙君那丫头总在周家附近晃悠,心里有了数,慢悠悠地说:“十九了。”
“十九?那跟我家妙君倒是同岁。”
郭母脸上浮起笑纹。
“是啊,妙君那丫头能干,家里家外一把好手。
小庚他二哥还在念大学呢。”
姜大娘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郭母脸上,没移开。
“还是个大学生?”
郭母的声调明显拔高了半度,眼底亮了起来。
“可不是嘛。
原本我还想着给他说个对象的。”
姜大娘顿了顿,目光往郭母那边斜了一下,“后来想想,还是算了。”
郭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嘴角往下压了压,她心里门清——这老姜婆子,分明是故意堵她的路。
“不过他二哥还在念书,听说还想往上考。
我那个远房的侄女,也没好意思开口提。
这书读得久,得等好几年才能毕业。
现在说是说了,也是白搭。”
姜大娘说着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。
“怎么就白搭了?”
郭母接了一句,语气听着随意,但眼底的急切没藏住。
“那不是明摆着么?介绍过去了,人家姑娘能等他几年?就算等了,万一他在学校里遇上更好的,怎么办?我想着,等他毕业了再说,那时候也不会碰见同级的女生,处起来才稳当。”
姜大娘慢条斯理地说完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老郭家这阵子对周家的热乎劲儿,姜大娘早就看在眼里,心里也有了计较。
但她也不想直接把人得罪死了——毕竟林青和肚子还鼓着,老郭家到底什么心思,谁也说不准。
所以她用了拖字诀,把话说得圆滑,既不堵死,也不松口。
等孩子落地了,那时候再看情况。
郭母虽然觉得姜大娘说得在理,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要是先定了亲,总不能再去找别人了吧?”
“你这话说的。”
姜大娘笑了一声,往后靠了靠,“咱们这大海市,离婚的都多了去了,更别说没进门就分了的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
不像乡下地方,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,离个婚能被人戳脊梁骨。
可这几年城里头,离婚的人还真不少。
郭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,声音低了几分:“周家可不是那种人家啊。”
姜家院子里,日光斜照在黄瓜藤上。
姜大娘把话说得明白,语气却带了点不耐烦: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姑娘家到底容易吃亏。”
郭母心里转得飞快:若真按这个说法,那倒霉的不就是自家闺女?可老周家要是敢让她闺女受委屈,她这边也不是好惹的——到时候那套房子,怎么也得赔过来。
她嘴角扯出笑来:“婶子,先定下来也挺好。
您瞧瞧,我家妙君怎么样?”
姜大娘心里已经不待见她了。
话都说到那份上,她居然还不懂得收手。
院墙边传来脚步声。
周旋踩着泥地走过来,伸手从藤上揪了根黄瓜。
他先朝郭母喊了声婶,又转向姜大娘:“姜奶奶,我摘根黄瓜吃。”
“摘就是了。”
姜大娘点头。
郭母脸上立马堆出一团笑,声音都软了几分:“哪儿用得着去摘?我这儿带了不少过来,你直接拿吧。”
周旋还没应声,姜大娘就发了话:“去后院摘,多弄几根,让你婶带回去。”
哪能吃她家的东西。
周旋转身往后院走。
姜大娘对着郭母补了一句:“你也是,你家婆婆过日子那么精,你这么摘黄瓜过来,回头她知道了不得念叨你?多拿些回去。”
郭母的话全被堵在喉咙里。
她原本心里还在嫌姜大娘多事,听完这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周旋很快从后院出来,手里攥着四五根黄瓜。
他洗干净一根咬在嘴里,剩下的全递给郭母。
郭母笑着接过来:“大小伙子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。”
“婶子客气,我叫周旋。”
他咬着黄瓜,声音含混。
“周旋啊,我听你姜奶奶说你还在念大学?”
她笑容加深。
“嗯。”
他点头。
“那……处对象没有?”
郭母试探着问。
周旋嚼了两口黄瓜,咽下去才说:“婶子说笑了。
我现在哪顾得上这些?还在读书,最快也得毕业找到工作再说。
手里没钱,怎么养对象?”
姜大娘在旁心里暗暗赞了一声——这孩子,话说得漂亮。
可郭母哪是那么容易打发的。
她再接再厉:“怎么能这么说?你家又不缺钱。”
“婶子这话可不对。
我家也就一般条件。
再说处对象是我自己的事,跟我家有什么关系?”
周旋又咬了一口黄瓜。
郭母心里撇嘴:真是个愣头青。
谈对象哪能不看对方家底?那才要紧呢。
姜大娘适时插了一句:“还是学习重要。”
“是啊,好多人想给我介绍,我现在也没那个心思。”
周旋把最后一口黄瓜吞下去,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郭母这一趟虽然没把自家闺女推出去,但也不算全白来。
这孩子还在读书,急也急不来。
两家先处着,要是往后闺女还没找到更合适的,到时候再谈也不晚。
# 小说正文
郭母前脚刚踏出院门,周旋就从菜地里拔了根黄瓜,咬得咔嚓响。
汁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,他也不在意,抬手用袖子一抹,又伸手去够番茄架子上那些红透了的果子。
他把几颗番茄塞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,含含糊糊朝院子那头说了句:“姜奶奶,我回了啊。”
姜大娘摆摆手,没搭腔。
她心里头装着话,却没打算跟这小子提老郭家的打算——左右过些天他就要启程去京市念书,犯不着让他烦心。
她等的,是林青和。
林青和和周青柏沿着村路走了四十多分钟才转回来。
她肚子鼓得圆滚滚的,跑跳之类的活儿自然干不了,可沿着田埂慢慢踱步倒正合宜。
一圈走下来,她的胃又开始叫唤了——出门前明明啃过一个红薯,还吃了一整根玉米棒子呢。
“又饿了?”
周青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。
林青和剜了他一眼。
周青柏转身进了屋,从灶台上端出昨晚煮好的绿豆汤。
汤里搁了糖,甜丝丝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挺舒坦。
孕妇喝点绿豆汤不打紧,只要不是冰镇的就成。
她连灌了两碗下去,胃里总算不那么空落落的了。
可那玩意儿不顶饿,她就窝在竹椅里看电视打发时间。
屏幕里人影晃动,她的眼皮却开始往下沉。
周青柏这时候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。
黄花鱼刮了鳞,冬瓜切成块,排骨焯过水,白菜洗净了搁在一旁,土豆削了皮和肉块一起丢进锅里炖。
大米饭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。
林青和吃完晚饭就溜达到隔壁姜大娘家去了。
两家就隔着一堵墙,周青柏也没跟着。
他哪知道姜大娘会跟林青和说起老郭家的那些事。
等林青和听完,她才算琢磨透老郭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怪不得这段日子那家人对她客客气气的,原来眼睛盯在她家老二身上。
郭妙君那姑娘她见过,不好随口说人长短,可她心里清楚——那姑娘跟周旋不是一路人。
退一万步讲,就算真合适,也得掂量掂量。
老郭家那一窝子人,瞧着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人家。
“你肚子月份大了,不宜跟他们撕破脸,”
姜大娘压低了声音,“能拖就拖着,往后再说。
兴许等不到那时候,那闺女自个儿就嫁出去了。”
林青和点点头,没多言语。
还真叫姜大娘说准了。
郭母前脚回家,后脚就有媒人登了门,说想给郭妙君牵条红线。
话是这么说。
男人这辈子,要是错过了梦里都想娶的那一个,往后就随便了,跟谁过日子都无所谓。
可女人要是没能嫁给心里头那个人,眼光就会越来越挑剔,横竖看谁都不顺眼。
郭妙君对周旋动了心,这不是做给人看的。
她一瞧见那背影就觉得耳根子发烫,心跳得像擂鼓,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鼓不起来。
周家的条件样样拿得出手,她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如今媒人上门来说的亲事,她连听都不想听,只觉得碍眼。
郭妙君的母亲心里盘算过,那个来提亲的小伙子条件确实拿得出手。
二十三岁,有正式工作,比自家闺女大四岁,听说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钱,还是今年刚涨的工资。
这收入在她们那片儿,算是顶好的了。
老郭家上下都觉得这人不错,连郭母自己都动了心思——一个月六十多块,搁谁家不眼红?
可郭妙君就是不点头。
她妈知道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,叹了口气劝她:“周旋这孩子,人品模样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可他还在念大学呢,听他那意思,非得等毕业了才考虑处对象的事。
这一等,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?眼前这门亲事多难得,你就应了吧。”
郭妙君急了,嗓门都高了:“妈,他周家什么条件,能跟周旋比?人家可是买得起小轿车的!”
郭母知道姑娘说的是实话,但还是劝:“他家条件是好,可也得看实际。
周旋什么时候毕业?毕业了说不定还要留在京市。
你要是小两岁,等也就等了。
可你现在跟他同岁,耗不起。
真要等,不如留给你表妹。”
郭妙君一听这话,眼睛瞪得溜圆:“妈!我才是你亲闺女!这么好的事你倒想着表妹,不想着我?”
郭母没好气地白她一眼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你不是赶不上趟吗?周旋说要念什么研究生,这要读到什么时候?你等得起?”
郭妙君把嘴一撇,倔得很:“我等不等得起是我的事。
反正我看上他了。
那个来提亲的,拿什么跟周旋比?个头矮一截,长相更是差远了,丑巴巴的,我死也不嫁。”
“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。
人家工资高就行了,管那么多干什么?脸能当饭吃?”
郭母拿她没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