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绵绵把铁皮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又拈了一块芝麻糖出来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你下午可得早点回,别又让人家等。”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八仙桌的玻璃板上,把底下那张泛黄的合影照得发亮。
照片里站着三四个人,都穿着老式的灰布衣裳,背景是某个看不清字迹的牌坊前,边角还有一道长长的折痕。
# 原文贺绵绵对自己男朋友家里的状况了解得确实不多。
周旋也从没主动提过这些事,她觉得没必要追问,他想着反正家里情况简单得很,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。
至于家里经营的那些生意,数量确实不少。
可周旋觉得这些东西摆上台面来说,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所以直到现在这一刻,贺绵绵脑子里对男友家境的认知,还停留在“普通人家,不算宽裕”
的层面。
她斜着眼睛,带着一丝不满瞅着身边那个人。
“跟你大哥家比不了。”
周旋这话说得倒实在。
贺绵绵的大哥经营着一家机械工厂,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重工业。
家里这些铺子啊、小买卖啊,顶多算轻工业范畴,跟人家那种规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。
“绵绵家底子这么厚?”
周母听出了话里的意思,目光转向贺绵绵,脸上带着惊讶。
“比咱们家有钱。”
周旋点了一下头,语气平淡得很。
贺绵绵赶紧开口:“奶奶,您别听他瞎扯,我家哪有他说得那么富裕。”
周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中午就在奶奶这儿吃饭,我杀只鸡给你炖上,补补身子。”
贺绵绵侧头看了周旋一眼,见他没拦着,便点了头:“那就麻烦奶奶了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,你愿意跟二娃回来吃顿饭,奶奶心里头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周母说话时,嘴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。
大孙子领回来个当护士的大学生,二娃又带回来这么个千金 ** ,周母那心里头啊,简直跟抹了蜜似的。
“你们俩先坐着,奶奶出去买菜。”
周母边说边站起身。
她喜滋滋地拎起菜篮子,先去后院抓了只老母鸡,捆好腿脚找人帮着杀了,这才出了门。
心里还盘算着,得再买条鲜鱼回来炖汤才行。
“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贺绵绵把视线转回周旋身上,语气里带着点埋怨。
“不就是那些生意嘛,别的也没什么了。”
周旋回答得轻描淡写。
贺绵绵这回可不敢再信他这套说辞了:“你把话说清楚点。
连自己对象家里做什么生意、规模多大都不知道的,恐怕全天下就我一个了。”
上回她妈问起这事,问她周旋家是干什么的。
她当时支吾半天答不上来,只说了句“开了个铺子,个体户”
至于其他铺子,她是真不知道。
她印象里就记得一个饺子馆,可也不敢跟她妈说太多,怕她妈知道了会拦着不同意。
她就使劲夸周旋这个人——读书厉害,长得又高又帅,说话风趣幽默,总之把自个儿对象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。
她妈那个人好哄,注意力就这么被她带跑了。
毕竟周旋这个人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带回家给他爸妈看过,二老很喜欢,又听说他学历这么高,他爸就动了心思要培养他。
今年他暂时休学,去部门里上班适应环境。
可贺绵绵真不知道,他家条件原来这么好。
周旋看她是真想知道,便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她听:家里有服装铺、饺子铺、饮料铺、香烟铺、茶叶铺,大大小小拢共这些产业。
# 腊月里她回娘家帮母亲收拾年货,母亲随口提了句小周送来的东西。
贺绵绵脑子里翻了个遍,也只记得他去年冬天提过一袋东西进门,说是海味铺子里拿的干贝和鱿鱼。
那天巷子里飘着煤炉味儿,他把纸包搁在厨房案板上,塑料袋里还有几根干海参,硬邦邦的像晒透的树枝。”那家店专做咸货生意。”
他当时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讲别人家的事。
她愣在原地,手指攥紧了围巾边。
先前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?一个穿旧棉袄的年轻人,骑着二八大杠来接她下班,车筐里放着食堂打的饭菜。
她妈背地里嘀咕过好几回,说这门亲事怕是要吃苦。
她也想过,就算他兜里没几个子儿,日子总能过下去。
现在倒好,那棉袄底下裹着的事,够她消化半天的。
“那些都不值钱,比不上你家。”
他侧过身去够桌上的茶缸,耳朵根泛了红。
“你藏得可真紧。”
她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,掌心落下去不重。
这话说得含糊,可她心里头的账本已经翻了篇。
上回她妈问起男方家底,她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一句“还在处着”
,现在想来真是笑话。
“有什么好说的,铺子是长辈攒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喝了口茶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叔婶的底子就是你的底子,这么大的事你得让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盯着他的侧脸,逼他把话说完。
他点点头,指节在膝盖上敲了两下:“往后我注意。”
“话说回来,叔婶手头这么宽裕,怎么还挤在筒子楼那一片?”
她想起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,楼道里堆着杂物,冬天水管子冻得梆硬。
“今年该搬了,弄了个四合院,家具快打完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她眼睛瞪得溜圆,嗓子里像卡了块东西。
她娘家住的也是那种院子,青砖灰瓦,廊檐下挂着鸟笼子。
正因如此,她才晓得那院子里头的水有多深——不是钱的问题,是有没有门路的问题。
说到这院子,她婆婆那边的人提起来就叹气。
当初置办下第一座院子后,婆婆就开始打听第二座的消息。
从早春问到深秋,跑遍了城里几处中介所,愣是没碰上合适的。
那些卖院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,还没落到耳朵里就被人截了去。
价钱更是翻了个跟头。
婆婆买那座二进院的时候花了十三万,如今同等的院子,有价无市。
银钱倒是攒够了,可卖家迟迟不露面。
或许别处能碰上,但婆婆和公公到底没赶上那个趟。
院子买下来这些年,婆婆每月会请人去扫两回灰,窗台和门框都擦得干净。
可一直空着没人住,直到今年才说搬进去。
廊下的青砖重新铺过,花圃里移了几棵石榴树,还打算雇个大姐帮忙收拾。
家具都是新打的,木头味还没散干净。
“你别拿这种眼神瞧我,我们哥几个也是今年才知道,长辈背地里办了这么大的事。”
周旋瞧见她那副表情,赶紧补了一句。
贺绵绵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。
她先前还觉得自己找了个家境普通的年轻人,处处替他省着,连衣服都挑地摊货给他买。
现在倒好,人家才是真不显山露水的主儿——对家里这点家底,居然能糊涂成这样。
眼下城里寻常的四合院,少了二十万拿不下来。
地段好的,三十万都打不住。
能掏出这笔钱的人家,日子绝不会差。
合着她这些日子都在白操心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在走动?这些你都得跟我说清楚。”
她把声音压下去,语气却硬了几分。
周旋抹了把脸,知道躲不过去。
毕竟是要一起过日子的人,这些事早晚得摊开说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掰着手指头数:老家那边有伯父和娘娘,还有几个堂兄弟堂姐妹。
不过最要紧的是京市这边的人脉往来,毕竟老家的亲戚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。
周家老宅是一处带院子的平房,当年周父早早买下的产业。
如今三位老人住在这儿——周家爷爷、奶奶,还有那位被称作干爷爷的老王。
隔壁墙头紧挨着小姑和小姑丈的家,两家连院门都隔不了几步。
沿着青砖路往东走百来步,有家包子铺,小姑的营生就在那儿。
她还入股了周家旗下的一家茶叶铺,占的份额不多,听说是周母顾念姐妹情分,故意拉她进来的。
而二堂姐的丈夫家底更硬——家里几代人都在 ** 部门摸爬滚打,那位二姐夫自个儿倒是另辟蹊径,盘了间服装厂,厂房里少说挤着 ** 百号人,缝纫机踩得震天响。
“大哥那边我没怎么细说。
今年能不能往上爬一级,他嘴上没给准话,可我听着那口气,少校的肩章是跑不掉了。
估摸着年底,他会跟他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结婚,美嘉姐你在那边当护士长,我们打小都喊她姐。”
周旋说这些时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。
他顿了顿,嘴角一扯:“旁的也没了。”
其实他知道父母在海市囤了不少房产,京市这边自然也不会空着。
但这话他咽了回去——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。
贺绵绵听完这一通,掌心沁出一层薄汗。
她以前只觉得周旋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,可那种感觉更像午后阳光下浮动的灰尘,看得见却抓不住。
直到此刻,那层灰尘被吹散,露出底下真实的纹路——这哪里是普通人家?
“你这位二少爷,藏得可真深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周旋耸耸肩,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丢进嘴里:“哪有什么藏不藏的。
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。”
他嚼着果肉,汁水在齿间炸开,“家里给了我一个像样的童年,又给了我一份能站住脚的底子。
剩下的路,总得自己踩出来。”
他说得轻巧,像是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。
贺绵绵却听得心头一暖——这样的家庭,加上这样一个人,她妈就算把反对的话挂在嘴边,也找不到理由来说了。
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周家爷爷和老王夹着棋盘从公园回来,棋局不知下到第几盘,两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。
“爷爷,干爷爷。”
周旋起身喊人,顺便侧身给贺绵绵引路。
贺绵绵跟着站起来,手指不自觉地绞了绞衣角,开口时声线还算稳:“爷爷好,干爷爷好。
我叫贺绵绵。”
两位老人对视一眼,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。
周父连忙招呼她坐下,手已经伸向茶盘:“丫头,喝口茶。”
周旋比他快一步,接过茶壶:“我来吧。”
茶水刚斟满,厨房方向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。
周母拎着一条剖好的鱼和半只剁开的鸡走了进来,水珠顺着塑料袋的封口往下滴,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
贺绵绵在这儿吃了顿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