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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,带着某种沉缓的力道。
“今天教你一个词——内卷。”
“内……卷?”
少女眼里浮起迷茫。
但那人没再解释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渐渐垒高的土台。
宝月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——只需将淤泥的价 ** 给水族知晓。
那条黑鱼早已摸透张帆一行人的性子,渐渐显出懒散模样。仗着修为深厚,它将所有劳作尽数推给手下小妖,自己只等着收成。酬劳?它可是清水河正神,天仙之尊,能让这些小妖出力已是恩赐。索要工钱?简直是痴心妄想。
“这般做派,连那些盘剥者都要自叹不如。”张帆嘴角微扬,白齿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寒光。若非顾忌宝月是张帆的徒弟,黑鱼恐怕会将淤泥定到每斤一份香火的天价。
“拜——”
山率先俯身向河面行礼,身后两千三百人同时躬身。缕缕青烟从人群头顶升起,汇聚成薄雾飘向水面。
“水神,香火在此,请查验。”
黑鱼接过山递来的皮质文书,爪尖划过留下印记,交易便算完成。它放声大笑,张口吞没近半香火:“都来尝尝滋味!”
“咕咚。”泥鳅从河底钻出,吞下百余缕烟气后突然僵住,“这香火……竟无因果纠缠?”
旁侧传来甲壳摩擦的细响。螃蟹精吞食香火后气息微涨,蟹眼不由自主转向岸上:“不止没有杂质……其中还藏着人道辉光。我困顿许久的关隘,似乎松动了。”
“是人道功德!”惊呼声炸开。众妖循声望去,只见独角鳞面的壮汉激动得浑身发颤。在无数目光注视下,他左脸一片鳞片缓缓剥落,露出底下光滑的皮肤。
妖族皆知,人道清光能启灵智,而人道功德既可助化形,亦能滋养气运。
“走了狗运。”黑鱼面色难看。它清楚清水村的香火蕴含清光与功德,方才特意吞食了最精华的部分,谁知仍有遗漏。
壮汉喉结滚动,眼中贪欲几乎凝成实质:“老黑,这村子归我了。开个价。”寻常人族香火因果缠绕,它向来不屑沾染。但如此纯净且蕴含功德的香火,它生平未见。因 ** 残缺导致化形有损,它求遍四方无果,此刻曙光乍现,岂能放手?
“休想。”黑鱼尾鳍拍打水面,“此地受我庇护,香火自然归我所有。”
黑鱼精的瞳孔收缩了一瞬。河底暗流卷起泥沙,搅浑了视线。它腮边鳞片微微开合,吸入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水。那些灵粮的气息,还有从岸上飘来的、丝丝缕缕的透明烟气,让它鳃后的肌肉绷紧了。那烟气钻进鳞片缝隙时,有种灼热的刺痛,却又让体内那股蛮横的力量蠢蠢欲动。不能退。它鳃盖下的水流变得急促。
对面那生着独角的壮硕身影,眼珠里漫开一片浑浊的红。它喉咙里滚出低沉的、类似岩石摩擦的声响。“你打定主意了?”它问,爪子般的指节缓缓收拢,搅动出一串急速上升的气泡。
“定了。”黑鱼精的回答短促,尾鳍重重拍在河床上,震起一片昏沉的淤泥。赤红的眼对上了那双血色弥漫的眸子。天仙对天仙,何况自己身上还缠着一层看不见的、令其他生灵本能避忌的东西。那独角黑蛟?不过是个血脉驳杂的货色。
独角黑蛟颈部的鳞片骤然竖起,像一片片锋利的黑刃。“那就……”
“——你们是在说香火的事吗?”
声音是从水面上落下来的,清凌凌的,像月光化成了水滴,穿透层层水波,直接响在每一只水妖的耳膜旁。所有视线向上望去。月华如练,垂入河中,一个身影踏着那光晕凝成的阶梯,一步步走下来,衣袂拂过处,连水流都变得温顺静谧。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清辉,细小如萤的光点活泼地环绕跳跃,仿佛在无声地歌唱。
黑鱼精觉得那好听的声音像尖刺,扎得它耳后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找你?”独角黑蛟转动脖颈,鳞片缝隙里透出的目光带着审视。它看见少女发间若隐若现的一轮虚影,感受到那股纯净到令人战栗的阴寒道韵。它喉咙发紧,挤出几个字:“太阴之体……你是谁?”
“我叫宝月,住岸上。”少女眨了眨眼,目光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妖影,“香火,我有路子。你们谁要?不要的话,”她作势转身,“我可找别的买家了。”
水底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,甲壳摩擦,鳞片窸窣,窃窃私语汇成模糊的声浪。
黑鱼精腮边肌肉抽动了一下,迅速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纹,声音放得又软又急:“宝月姑娘,万事好商量!价格……价格好说!就按之前说的,两万斤灵粮,如何?”
宝月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想起什么似的,摇了摇头。那人说过,第一个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数目,往往藏着最大的余地。“还是不了,”她语气显得很随意,“你手下这些小妖,怕是经不起这般使唤。我另寻合作吧。”
“别呀!”一个声音插了进来,慢吞吞的,带着点瓮声瓮气。一只背着厚重甲壳的老龟从阴影里挪出来,绿豆似的眼睛转了转,“小姑娘,你刚才说的生意,具体是个什么章程?老龟我,倒是有点兴趣。”
它说话时,脖颈微微缩着,但那副甲壳在昏暗水底泛着幽暗坚实的泽光。
香火确实诱人,却还不至于为此与天仙为敌。但那些清透的光晕与功德印记不同——对妖族子嗣而言,最紧要的从来不是修炼资粮,而是灵智能否开启。
所谓的启灵之术,除非大能亲手施为,否则总藏着隐患,往后的境界便像被锁死了,再难寸进。而人族生来便具灵智,他们身上流转的那种清光,对其他各族开启心智都有莫大助益。
老龟的子孙里,还有许多未曾开窍的龟崽。
“龟三财,你……”
“黑小子,若是别的东西,老夫让你也就让了。可这事关血脉延续,老夫半步也不能退。”
龟三财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缓缓摆动,背上的甲壳泛起一层微光。
“龟老说得在理。”泥鳅精的眼珠里透出狠色,“我家那些小崽子,懵懵懂懂活着的可不少。从前是没法子,如今机会摆在眼前,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浑噩到死?”
泥鳅一族向来抱团。旱季来临的时候,为了族群的存续,它们会一只接一只地吐出水沫,润湿同伴的身躯。所以只要黑鱼精敢说个“不”字,泥鳅精立刻就会扑上去拼命。
“你们……”
“你们究竟听没听清我的话?香火归我掌管,想要香火,便来找我交易!”
在妖族朴素的认知里,黑鱼精既然享受着清水村的供奉,那村子必然受他庇护。洪荒太大了,人族强者照应不到每一个部落。一些不大不小的聚落依附于各路妖王,定期献上贡品,也是常有的事。
“你……真能做主?”
独角黑蛟眼中浮起疑虑。清水村不过几千人,算不得大,却也不算太小。没有强力的妖族庇护,怎能占据这样丰饶的地界?可那女子反复提及此事,黑鱼精始终没有反驳。这让黑蛟不得不信,她说的或许是真的。
“自然。我们清水村从不欺瞒妖族。瞧,这皮纸上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天道在上:今有清水河水神黑鱼,于舜帝二百三十一年,与清水村村民立约,条款如下……”
黑蛟身负龙血,虽未被龙族承认,家学倒还留存几分,识得人族文字。周围那些野妖连生存都已艰难,哪有余力学这些?正听到紧要处,黑蛟却忽然停住了。
“黑蛟,你倒是念下去啊!”
黑蛟没理会旁人的催促,只难以置信地望向那名女子。
“当真只需挖出万斤淤泥……便能换得一丝香火?就是我们方才吞入腹中的那种?”
独角黑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河面上的风带着淤泥的腥气,他盯着那截翠绿的枝条——它正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,末端捆着一团不断挣扎的黑影。碧水猴的吼叫被闷在层层缠绕的柳条里,只剩下模糊的、湿漉漉的呜咽。
万斤淤泥?百万斤?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很轻,像水面上倏忽破灭的气泡。他想起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许诺,喉头有些发紧。黑鱼精在一旁沉默着,那双鼓凸的眼珠转向别处,仿佛河岸上那片随风轻摇的柳荫里藏着什么灼人的东西。
“改改价钱?”独角黑蛟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预想中干涩,“行……都行。”
湿淋淋的猴子先前蹲踞的位置,只剩下一道被利爪撕开的水痕,河床 ** 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窟窿。风从那些窟窿里穿过,发出细微的呜鸣。
“没意见。”黑鱼精终于开口,语调 ** ,“你随意。”
它的尾鳍轻轻摆了一下,搅起一小片浑浊。那目光掠过柳树时,短暂地停留了一瞬,里面没有恐惧,倒像是一种……认命般的了然。
柳枝收紧了。
缠绕的椭圆形茧状物内部,传来骨骼被挤压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随即戛然而止。翠绿的枝条缓缓回收,将那团东西吊上了树梢,在枝叶间微微晃荡,像一枚奇异的、尚未成熟的果实。
岸上,柳树的万千丝绦依旧随风拂动,柔和得仿佛从未离开过原地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凛冽的、属于爪风的锐意,以及河底那些突兀的孔洞,证明着片刻前这里曾有过一场短暂的冲突——如果那能被称为冲突的话。
独角黑蛟移开视线。他看向清澈的河水,水底细沙的纹路清晰可见。他忽然觉得这河水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鳞片下血液流动的声响。
“怎么称呼?”他又问了一遍,这次声音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。
柳枝在风里轻轻点了一下。
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