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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族虽衰,残舟尚存几根钉。龙族尚且留有底蕴,何况曾统御洪荒的妖族?张帆一直想炼制一件契合大道的灵宝,却苦于材料难寻。先前从人族府库里找到的那些星辰旗碎片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而此刻白泽取出的星辰陨铁之类,数量竟颇为可观。
“这些东西,确是我所需。”张帆语气平静,“你想要什么交换?”
这些自上古活到今日的老家伙,手里果然藏着好东西。那两教 ** 虽资源丰沛,可真正顶尖的宝物,终究还是在这些存在手中。
白泽忽然整了整衣袍,向张帆深深一揖。
“功德庆云,随您赐予。白泽只求……道友能给妖族一线生机。”
人族已是天地主角,唯有人道气运庇护,方能令妖族真正摆脱日渐凋零的绝境。否则,纵有再多功德气运,也终有耗尽之日。
“此言当真?”
张帆确实有些意外。眼下妖族与人族分明势同水火,白泽此举,无异于背叛整个妖族,在诸位妖神背后刺入一刀。
“当真。”
白泽神色淡然,眼中并无波澜。
紫袍身影无声凝结时,船舱里的烛火连晃都没晃一下。
张帆没抬头,手指在案几边缘抹过,沾起一点未干的墨渍。“师兄总挑这种时候来。”
“不这时候来,怎么看得到白泽躬身退出去的模样?”通天教主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,像风吹过甲板缝隙的呜咽,“答应冥河的那句话,你倒是说得痛快。”
窗外,河面的波纹将月光切成碎银。张帆想起白泽消失前那双眼睛——没有血光,只有一片沉静的灰,像积了千年霜的石头。
“师兄既然早就在了,我不过是把师兄的话,换个时辰说出来罢了。”
一声低笑。
紫袍的袖口拂过桌沿,茶盏里凉透的水面忽然漾开一圈暖雾。“妖族要退路,人族要血债。你划出清水城这一块地方,是想在刀尖上铺一层薄纱?”
“薄纱够了。”张帆终于抬眼,“踩上去的人,自己知道下面是刀。”
通天教主的身影淡了些,仿佛随时要化进烛影里。“上古的因果,你扛不住。”
“我没想扛。”张帆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远处城郭的轮廓在夜色里起伏,像巨兽沉睡的脊背。“我只划一条线。线内,按人族的规矩活;线外,该还的债,一厘也不会少。”
沉默漫开。
船舱角落传来木板受潮的细微咯吱声,一下,又一下。
“白泽精怪图……”通天教主忽然说,“那东西换来的庇护,护得住新生的小妖,护不住他看过千万次的血月。”
“所以他只是看。”张帆转过身,“看清水城的瓦,看街巷的泥,看人怎么在清晨磨刀,怎么在日落时收摊——看一个没有妖族嘶吼的黄昏。”
紫袍彻底淡成了烟。
最后一缕声音钻进张帆耳中:“小心血月照回来的时候。”
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。
船舱里只剩他一个人,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水声。
张帆坐回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划着那个“凡”字。
划到第三遍,他停住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清水城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——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用骨头记得的。每一块砖下可能压着的咒怨,每一寸土里或许渗过的血,都在夜风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嘶鸣。
白泽在找生机。
他给的,不过是一间暂时不淋雨的屋檐。
至于雨停了之后……
张帆闭上眼。
耳边响起的是很多年前,某个荒野里人族孩童的哭声,很细,像快要断的线。
那哭声后来变成了火把噼啪爆裂的响动,再后来,就成了他掌心里常年不散的锈味。
船轻轻晃了一下。
也许是鱼,也许是别的东西,从很深的水底蹭过了船底。
张帆望着那道身影消散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这位教主总说有所领悟需静修,可隔不了几日,他的气息便会再度笼罩这片空间。来的自然不是本尊,只是一缕游离的念头,用他自己的话说——并无妨碍。
多宝的突破,像一面镜子,映出了道果上细微的裂痕。可到了这般境界,修补裂痕谈何容易。一丝半缕的机缘,早已如滴水入海,激不起半分波澜。
“插手冥河之事,”张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带着些许探究,“不会牵连师兄么?”
回应他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,那笑声里藏着压抑许久的锐气。“准提?我寻个由头想斩他,已非一日两日。”话音顿了顿,似乎忆起旧事,“上一回,连他一缕神念都斩落了,他竟也能忍下。”
语气里透出些不甘。身为三清中最锋锐的那一位,登临绝顶后,反倒寻不到出剑的对手。圣人之下,除非是那些早已湮没于传说里的名号重现,否则剑锋所向,皆如尘埃。而同列圣境之中,女娲终究不同,接引与准提又惯会审时度势,滑不溜手。至于自家两位兄长……总归是挥不出那一剑的。
张帆沉默着,没有接话。
“罢了,师弟此处既无事,我这念头也该散了。”那道身影摆摆手,来得随意,去得也干脆,仿佛方才谈论的并非关乎另一位圣人的因果,只是随手拂去肩头一片落叶。他未提任何回报,既认作自己人,这些便属多余。
光影彻底淡去。张帆独自立在原处,许久,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太过磊落,太过轻信,或许正是日后劫难的根源。可若失了这份赤诚,他也就不是他了。
“宝月,”一道神念传向远方,“我将静修一段时日。告知山,寻常事端,不必扰我。”
战舰的屏障无声合拢,将内外隔绝。这片天地,终究要靠力量说话。想要扭转某些既定的轨迹,现在的分量,还远远不够。
清水村中,接到传讯的少女神色一凛。
“神君如何说?”身旁传来压低了的、带着急切的询问。已成为河神的山,此刻脸上却寻不到多少神只的威仪,只有熟悉的焦虑。
宝月转过头,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:“山叔,您如今也是受了敕封的正神,多少持重些才好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老师闭关了。此事,我们自行处置便是。”
她目光扫过屋内一角,手掌随意落下。那张厚重的木桌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,便化作了一地均匀的木屑,簌簌飘散。
“那个背弃信义的家伙,”少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该清理掉了。”
山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牌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窗外有风穿过檐角,带起一阵细碎的铜铃声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在沙地上拖行:“那位……毕竟是天庭来的,身上流着和神君相近的血脉。”
虎威神将张晨这个名字,在清水城并非无人知晓。玉帝的香火在这里缭绕得正盛,连带着与那位至尊沾亲带故的名字,也仿佛镀上了一层不容轻慢的光晕。
“这话我已说过许多遍了。”宝月转过身,裙裾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她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有些清冷的天光,“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,眼里如今可还装得下别的影子?”她是龙吉公主身旁最亲近的伴,有些事情的底细,自然比别人探得更深几分。若放在从前,张晨或许还能算作棋盘上一枚有点分量的棋子。可自从某个名字划破天际之后,其余那些沾着亲故边儿的,便都成了可有可无的微尘。
“再等等吧,”山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像是在恳求,“等神君从静室 ** 来,一切自有定夺。”
“等?”宝月的语调陡然拔高,像一根绷紧后骤然弹起的弦,“等到三苗的刀锋抵上城门,等到他亲手为敌人卸去最后的屏障?你是不是非要等到身首异处的那一刻,才肯睁开眼睛看看?”
她不明白,眼前这个人为何忽然变得这般迟疑,这般……畏缩。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滞的、令人呼吸不畅的凝涩。
山重重地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仿佛带着重量,坠落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。“指认张晨的,本身便是三苗安 ** 来的眼睛。谁又能断定,这不是另一重罗网?”他抬起眼,目光越过宝月,投向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山峦轮廓,“若我们先动了手,道理便不在我们这一边。可若是他们先越界,情势便不同了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你没见过三苗那些‘人雄’在战场上的模样。神君不在,只凭我们……挡不住的。”
他身上的功德金光隐隐流转,那是人道垂青的印记,却并非攻伐征战的利器。三苗只需派出几位“人英”缠住他,剩余的兵锋便可长驱直入,直指这座城池柔软的内里。想到那种可能,他掌心便渗出冰凉的汗意。
“怕什么?”宝月走近两步,身上传来极淡的、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,“我已请动了三位阐教的上仙。就连多宝师兄,也答应会在一旁照看。”作为张帆身边仅有的两位亲近侍女之一,她在碧游宫里颇得几位真传 ** 的青眼。若非赵公明等人得了功德庆云便匆匆回转洞府,她甚至能邀来半座截教的精锐,让那些南疆来的蛮勇之辈,见识何为真正的仙家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