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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伸手取出一只暗红色的玉瓶,拔开塞子的瞬间,一缕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血海之精……如此纯粹的气息。”
九凤并非没有见过此物。每隔万年,后土便能从冥河那里换来一些。她也曾炼化吸收,可惜纯度不足,仅仅增添了几分实力罢了。
但张帆手中这一瓶,却比她曾经得到的任何一份都要精纯。
她当然知道,血海之精里最上乘的部分,历来都被后土取走,用以温养玄冥祖巫的遗躯。
“此物生于血海深处,乃是无尽精华凝聚而成,正合弥补道友精血亏空之需。”
冥河老祖为了请动通天教主,自然不会在这些东西上吝啬。只是对张帆而言,此物用多了效力便会递减,他并不需要那么多。
“你……究竟想要什么?”
九凤的目光落在玉瓶上,声音里带着审视。她不像其他巫族那般心思简单。张帆这般示好,背后必定有所图谋。这一点,她十分确定。
“大巫明察。我希望能见祖巫后土一面,或者说……拜见平心娘娘。”
他将玉瓶又向前推了半寸。
“无需大巫担保此事必成。只需大巫在娘娘面前代为传达,此瓶便当作定金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谢。”
九凤凝视着眼前的玉瓶。仅仅是气息萦绕,便让她体内枯竭的精血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。倘若全部服下,根基之损或许真能弥补,不再成为将来的隐患。
“你求见娘娘,所为何事?”
她的眼神里浮起警惕。尽管渴望这瓶血精,但若涉及后土祖巫的安危,她宁愿自身根基永远残缺,也不愿后土承受半分风险。
“并无他意,请放心。我只是有一事需娘娘相助,绝无……”
张帆正要解释自己并无恶意,一股冰冷的敌意却毫无征兆地刺了过来,打断了他的话音。
远处炸开一声咆哮,震得整座清水城的地面都在发颤。
“叛徒!”那声音裹着腥风压下来,“你身上流着妖族的血,竟敢与巫族厮混!”
半空里浮现出一团巨大的影子——人脸,马身,虎纹爬满躯干,两侧展开的却是禽鸟的翅膀。它抬起前蹄,阴影如乌云般笼罩城池。狂风先一步撞向地面,一道金芒却从城中急速升起,化作弧形的光罩。
“清水城境内,禁止动武。”
多宝的声音从更高处落下,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那只妖兽。英招僵在半空,面孔扭曲,蹄子悬着不敢踏落。它察觉到,再往下半寸,毁灭就会降临。
“多宝?”英招龇着牙,“我纵横洪荒的时候,你还不知在哪个角落呢!今日真要拦我?”
“别处随你闹。”多宝的语调没有起伏,“这里不行。”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另一道嗓音插了进来。金袍青年不知何时已立在半空,袖袍一拂,多宝施下的禁锢便悄然消散。青年目光扫过下方街巷,像在寻找什么。
“妖孽安敢放肆!”
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赶到。太乙、玉鼎、黄龙各占一方,气息瞬间勾连成阵——这是他们演练许久的合击之术,专为应对强敌。
黄龙瞥了眼空中,嘴角发苦。“师兄,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次来的……分量不轻啊。”
一个准圣初期,气息虚浮,显然是用了偏门法子强行提升的;另一个肉身凝实得可怕,血气翻涌,竟隐隐接近祖巫的威压;最后那位金袍青年,周身光焰灼灼,刺得人睁不开眼,仿佛随时会化作第二轮太阳。
太乙那张圆脸上没了往常的笑意。“金乌十太子,妖神呲铁,还有英招。”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你们闯到清水城,想做什么?”
许多年前,十轮烈日曾并悬苍穹,炙烤大地,万物枯焦。后来九箭穿空,九日陨落,唯一幸存的那位被妖皇送进了娲皇宫,再未现身。论起背景,阐教这几人确实压不住他。
金袍青年终于收回巡视的目光。“我都到了,”他声音不高,却传遍全城,“军师还不露面?还有这座城的建造者——不该出来说几句话么?”
张帆并未收敛周身波动。那股熟悉的韵律他早就感知到了,却始终无法确定具体方位。英招与呲铁搜寻许久一无所获,这足以说明对方在刻意回避。
“躲藏有何意义?”英招眼中如有实质的火焰几乎要涌出眼眶。若非这片地域受天地之力干扰,他们何至于耽搁至今。这些年来,妖族气运持续流失的感觉日益清晰,像钝刀割肉般折磨着他。
一声叹息只在心底回荡,并未传出唇齿之间。
“你我之间,并无对话的必要。”白泽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,依旧没有显露形迹。张帆却不在意,反手将那块凝聚着血海精华的晶体抛向九凤。“护住清水城,这是此次的酬劳。余下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,下一刻直接出现在那位周身笼罩在炽金光晕中的身影面前。
呲铁化作的黑面壮汉立刻横移半步,手中沉重的狼牙棒泛起冷冽的金属光泽,严严实实挡在前方。
“终究不肯现身么。”金乌太子的低语里带着复杂的情绪。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
此刻张帆才得以仔细打量对方。那张脸确实堪称完美,但修行到了这种层次的存在,除非种族特质使然或审美迥异,否则形貌早已超脱俗世的美丑界定。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股气息——仿佛置身于永恒燃烧的熔炉核心,又像直面高悬中天、毫无保留倾泻光热的烈日。
几乎同时,两道目光撞在一起。来自金乌太子的视线里,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。
“我们有过旧怨?”张帆挑起眉梢。他完全不记得何时招惹过这等人物。
“从前不识。”金乌太子的声音平稳却透着寒意,“但你染指了妖族气运,仅此一点便注定你我只能存一。而现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亲眼见到你之后,我更确信必须将你抹去。”
巫族承袭大地本源,妖族则与周天星辰同源。皇族诞生于太阳星核,后族执掌太阴星辉,因而星辰眷顾始终笼罩着上古妖族血脉。
此刻金乌太子看得分明。张帆周身流转的道韵,分明与头顶那片星空共鸣呼应。这是天生的星辰主宰之相。若让此人真正执掌星君权柄,独占九天星河气运,那么至今仍依赖残存星辰眷顾维系的上古妖族遗脉,必将被彻底抛弃。
这让他如何不怒?如何不想立刻将其诛灭?
如今妖族仅存三处气运支流:娲皇宫圣人的庇护,新生妖族汇聚的微薄运势,以及这日渐稀薄的星辰余荫。任何一缕都再经不起折损。
除了女娲娘娘的庇护无法撼动,其余两处根基,都被张帆尽数掘走。
这哪里是寻常的撬动墙角?分明是将整座屋宇搬空,只留下一根无法挪动的石柱,让他徒然抱住罢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张帆恍然。金乌太子的到来,既是立场所致,也是因果丝线早已缠绕的结果。
好在天道与人道终究偏向他这一边——至少,等到他走出闭关之处,对方才寻上门来。若是还在闭关时袭来,仅凭多宝一人,恐怕难以抵挡。
“既然来了,便随我来吧。”
话音未落,张帆抬手划开虚空,一步踏入九天之上。清水城乃至西南洪荒大地,未必承受得住四位准圣层级的交锋余波。
“有何可惧!”
金乌化作一道金虹直冲云霄,呲铁紧随其后。英招咬牙望向清水城,又瞥向一旁目光如炬的多宝,脚步踌躇片刻,终究冷哼一声,也向着九天飞去。
***
九天之外,紫衣青年静立虚空,望向界膜外翻涌不息的混沌气流。
他伸出手,星光凝成的巨掌穿透界膜,从混沌中攫取一缕气息带回。无数星辉洒落,在他掌心汇成闪烁的流水,反复冲刷那团混沌。
不久,混沌中隐含的凛冽杀机被星光消磨殆尽,只剩一丝稀薄的元气残留。
“洪荒所及的内混沌,杀机已比外混沌淡去许多。”金乌太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平静如深潭,“可惜精华早已被洪荒汲取,余下的混沌元气,实在稀薄。”
“我原以为,你一照面便会动手。”紫衣青年——先一步抵达的张帆转过身,眼中带着些许探究。
“呵……你我虽是因果注定的对手,此前却无深仇。”金乌太子竟低笑一声,“在你看来,我便是那满腔怨怒、恨不得屠尽天地众生的模样么?”
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想与张帆交谈。或许因为对方周身流转的星辰气息令人熟悉,又或许只因那平等相待的态度。
“未曾想过。”张帆摇头,“在见你之前,我从未将妖族列入敌手之列。”
毕竟如今人皇统御世间,即便是圣人,也对人族三皇五帝的圆满格外注目。
火焰舔舐着虚空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那只三足的神鸟展开双翼,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。旁边,山岳般的身影挥动武器,破风声里带着沉闷的呜咽。更远处,一道带着翅翼的影子划着弧线,封住了所有退路。
“确实来得早了些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,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许多年前,这片天地还不是如今的模样。曾站在顶端的族群,如今不过是等待最后清扫的余烬。若不是某些气数尚未走到尽头,若不是那几位必须镇守在某处洞天之中,若不是那些早已超脱的身影仍在辅佐、轻易不会显现……这一切,或许早已结束,被彻底埋进过往的尘埃里。
可自从某个名字与星辰的权柄联系在一起,有些冲突便无法避免。太阳的精灵,生来便享有那颗炽烈星辰的眷顾。而若想真正执掌漫天星斗,就必须让紫微升起,令太阴与太阳俯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