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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岸旁,一株垂柳的根须早已深深扎入泥土。柳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在水边逡巡、形迹可疑的影子。她立刻断定,这是个前来窥探的奸细,枝条如碧绿的锁链,瞬间将其缚住。
说起来,空鬼实在不走运。依仗着穿梭虚空的天赋,寻常金仙也难奈它何。可它偏偏遇上了柳儿——这天地间头一遭化生的先天数学大道之体。若 ** 伐之力,柳儿或许不算顶尖,但那与生俱来的法则,却恰恰能镇锁四方空间。
于是,逃遁的念头刚起,空鬼便已被牢牢制住。挣扎无果,它只得将前因后果,磕磕绊绊地全倒了出来。
这才有了柳儿挥动枝条,试图引起远方张帆注意的那一幕。
然而张帆的记忆里,关于空鬼的痕迹早已模糊不清,残留的碎片所剩无几。清水城中,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又印象浅淡的面孔实在太多,他并未认出那柳枝摇曳的含义。除非空鬼本人站到眼前,否则那段记忆恐怕很难被唤醒。
一连串的阴差阳错之下,空鬼陷入了有口难辩的境地。
“还敢狡辩?老师看见你,根本毫无反应!”柳儿的声音里压着怒气。上一次被骗走一根枝条的记忆,此刻鲜明地翻涌上来。
**啪!啪!啪!**
心火窜起,柔韧的柳枝带着风声,一下接一下抽打在空鬼身上。
“哎哟!真是那位前辈让我来的啊!别打了!”空鬼的哀嚎在河畔回荡。
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张帆,此刻正带着随行之人,踏上了虞都的土地。
“眼前便是虞都?”宝月仰头望去,眸中泛起一层朦胧的月华清辉。她下意识地运起目力,想要看得更真切些,却只觉得一片浩瀚金光迎面扑来,刺得双目灼痛,视野里顿时只剩下白茫茫一片。
“呀!”她低呼一声,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。
“自讨苦吃。”张帆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,“虞都乃人族中枢,人道伟力汇聚之地,最为鼎盛。若非你身具人族血脉,气运亦算深厚,方才那一眼,足以令你目盲十载。”
西南这片土地上,当今人皇的名号或许会被遗忘,但张帆二字却无人不晓,更无人敢有半分不敬。这便是张帆在此地积攒下的声威。正因如此,宝月自踏上修行路起,便一路坦途,几乎未遇挫折。早年的那点磨难,早已被漫长的顺遂冲刷得模糊不清。这般经历,也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,心底难存半分敬畏。恰似古时截教门下某些 ** ,总以为自己如何了得,最终却在对手的谋算下,落得个身陨道消的下场。
“老师, ** 知错了。”宝月抬起眼,目光里透着可怜,望向张帆。张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指尖轻弹,两点清亮的水珠便飞入宝月眼中。
“呀!”宝月轻呼一声,眼中顿时漫开一片清凉。先前因强行窥探人道气运而引发的酸涩胀痛,眨眼间消散无踪。
“老师,这是何物?”
“明目灵水,真仙以下的修士修炼灵目法术时常用。”张帆随手抛给她一只玉瓶,“在洪荒,瞳术修行并非易事。除非是像杨戬天眼、闻仲善恶天目那般威力绝伦的神通,否则,倒不如我等以法力日夜洗练而成的法眼实用。”
“多谢老师!”宝月绽开笑容,甜滋滋地将玉瓶收好。这水洗着眼睛,确实舒服。
“老师, ** 也有东西要送给您。”宝月忽然兴奋地说道,让张帆心头一暖。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,这小丫头,终究是贴心的。
“诸位,开始吧!”
“遵命!”
齐声应和响起,随张帆同来的三百名学堂 ** 纷纷自战舰中掠出。如今的月柳学堂,已是清水城公认的最高学府,寻常人难以踏入。张帆最早教导的那批学生,如今至少也是金丹修为,多数已至元婴。其中天资卓绝者,借着清水城的功德气运,甚至已登临仙道。张帆有时也不免感叹,洪荒修行,终究太过看重根骨与先天禀赋。宝月不过比他们早修行两三个月,却因身具先天太阴之体,如今已逼近金仙之境。
正当张帆思绪飘向那些学子过往的片段时,空中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。三百名学子皆身着素白长衫,足踏三尺青锋,御剑而行。他们是在……玩耍?
“嗯?这是……”张帆眯起眼,只见三百道身影在空中急速穿梭,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,彼此交错,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。
“这是谁家孩子琢磨出来的?倒是好看!”地面传来惊叹。
“娘!大哥!快出来看!天上有仙人在演杂耍呢!”孩童的欢呼声脆生生地响起。
虞都的街巷间,聚起三三两两的居民,仰着脸朝天上望。风卷过尘土,扑在那些仰起的脸颊上。人王殿前石阶斑驳,站着的一群人神色各异,衣袍在风里微微抖动。有人嘴角绷紧,有人眼里闪着光,也有人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“老祁,天上那小子,你认得来历不?”
一只手掌重重拍在旁边老者的肩头。被称作祁伯的老者肩膀一耸,花白胡子气得几乎翘起来。那艘浮在云里的巨舰,轮廓刺眼,谁又会瞧不见呢?许多年前,他也是在这殿前,被一个叫张帆的年轻后生当众击退,颜面扫地,足足三年没踏出过住处。一位金仙境界的人物,竟被真仙层次的后辈轰出了人王殿——这事成了他心底一根刺。
可此刻,祁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,斜睨着身旁那人。
“那又如何?老夫当年与他交手,可是走了好几招才落败。你尽管去传话,就说我祁伯曾与九霄神君对阵数合,仅受轻伤而退!”
他说着,脊背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语调里掺进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。“你听听,旁人听了,会觉得我祁伯不堪么?”
如今的张帆,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无名小辈。即便洪荒之地消息传递迟缓,可有些事终究是藏不住的:化蛇老祖殒命,太阴星君败走,妖族妖神覆灭……一桩接着一桩,每件都搅得天摇地动。这些事早就在人族上层流传开来,甚至有人听说祁伯曾与张帆交手,特地寻上门来打听过。
“你……你这脸皮是拿什么炼的?”
发问的人瞪圆了眼,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老者。
“我脸皮厚?”祁伯嗤笑,嘴角撇了撇,“总比某些人强。一听说人家斩了化蛇老祖,立刻逼着自己统领的部族改了姓氏,还亲自跑去大荒深处的长弓部,上赶着攀亲认故!”
他目光里的讥诮毫不掩饰,像针一样扎过去。
“祁伯,你竟敢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平静的声音 ** 来,打断了两人的对峙。出声的是纪。他视线扫过两人,最后落向远处宫殿的阴影里,问出的话却让周围空气一凝。
“帝……到了么?”
祁伯眼底那点方才的得意迅速褪去,蒙上一层灰暗。他喉咙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去:“帝 ** 欠安,尚在休养。待……人都齐了,自会现身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天空那艘巨舰的轮廓。张帆身上缠绕的人道功德与气运,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。自他踏入虞都地界,冥冥中那股属于整个人族的厚重意志便开始隐隐震颤。若不是有某位存在暗中压制,此刻恐怕早已天降金花,地涌灵泉,种种异象纷呈,只为迎接他的到来。
这样的事,他不是头一回做了。当年禹归来时,他也曾出手抚平过人道的激荡。而宝月之所以遭受反噬,也正是因为此刻人道根基的剧烈波动——否则,以她多年来不断开拓疆土、凝聚人族底蕴所积累的庞大气运功德,又怎会只因睁开法眼窥探虞都气运,就遭了反噬?
“帝……已经做出抉择了,是么?”
纪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下。他心里明白,舜帝的心意,不会再更改了。
祁伯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,脸上所有情绪都敛去了,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平静。“你我皆是臣子。守好臣子的本分,便是够了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殿前积年的灰尘,迷了人眼。
舜帝身边最亲近的祁伯,近来也生出了异样心思。
早年间,商均能力不弱,性情也宽厚,祁伯对他继位并无异议。
可如今禹为人族立下大功,张帆身上笼罩的人道眷顾,几乎已与人族共主比肩。
舜帝却仍不肯改变心意,执意要将商均推上那个位置——这便有些不合时宜了。
“臣子?祁伯,你还记得为臣的本分是什么吗?”
“有趣,人族内部竟已显出裂痕了。”
张帆修为并未受人道压制,自然能听见张焰几人的对话。他身负浑厚人道气运,又是人族之身,神通感知远超常人。
至于纪所质问的“臣子本分”,这个时代的臣子,本就不是唯命是从的奴仆。
若共主行事有失,为臣者须直言劝谏;必要时甚至可动用强硬手段。只要事后证明确实有理,共主非但不能责罚,还应予以嘉奖。
毕竟,火云洞始终悬在人族之上,共主也并非就能肆意妄为。
“也是,如今人族虽未全数富足,上层积累却已颇为可观。”
张帆轻轻摇头。家族势力日渐壮大,正是公天下转向家天下的根基。这浪潮汹涌,谁也拦不住。
从前众生皆贫,必须推举最强最慧之人引领族群,方能生存壮大。那时若有人想把位置传给子孙,先得看他有没有那份能耐。
现在不同了。人族占据洪荒最丰饶之地,背后更有圣人倚靠,抵御灾厄的能力早已不同往日。外患渐消,内争便自然浮现。
“只是……三皇五帝本可长生,却困守火云洞,非到无量量劫不得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