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去后山,看看小张他们。”
陆建国那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,让院子里原本喜悦而又忙碌的气氛,瞬间变得庄重而又肃穆。
沈清秋放下了手中的活计,缓缓走到丈夫的身边。
她知道“小张”是谁。
张二牛。
那个在清剿东洋特务的行动中,为了掩护陆建国而牺牲的年轻战士。
他的坟,就在后山的烈士陵园里。
那里,还埋葬着许多和张二牛一样,将生命永远留在这片大山里的卧龙山的兵。
“好。”
沈清秋点了点头,眼眶微微有些泛红。
“是该去看看他们。”
“我们不仅要告诉他们我们要去北京了,还要告诉他们,他们的仇,我们一天都没有忘。”
“等到了北京,我一定会把那些害死他们的凶手,一个个地全都揪出来,让他们血债血偿!”
这番话,她说得斩钉截铁,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决绝。
不仅仅是为了张二牛,更是为了上一世被东洋特务灭门的整个苏家!
陆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,紧紧地握住了妻子的手。
夫妻二人无需多言,一个眼神,便已知晓了彼此心中那份共同的,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走,我们先去跟大家伙儿道个别。”
陆建国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情绪。
“在卧龙山这一年,我们受了大家不少照顾,走之前总得知会一声。”
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孩子,先是来到了陈政委的办公室。
当陈政委听说他们今天就要走,顿时愣住了。
“这么快?!”
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舍。
“建国,清秋,你们……你们这一走,我这心里真是空落落的。”
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老革命,此刻的眼眶竟然也有些湿润了。
“政委,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”
陆建国拍了拍老领导的肩膀,心中也是感慨万千。
“以后您要是有机会去北京,一定要来家里坐坐!”
“一定!一定!”
陈政委连连点头,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,塞到了沈清秋的手里。
“清秋啊,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们。”
“这是我老伴儿连夜给孩子们做的几双棉鞋,还有一些咱们这儿的土特产,蘑菇,木耳什么的。”
“你们带上,到了北京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那份朴实而又真挚的情感,让沈清秋的心里暖烘烘的。
“谢谢政委,谢谢婶子。”
告别了陈政委,一家人又来到了家属院。
他们要离开的消息,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军区。
当他们出现在家属院的时候,几乎所有人都从家里走了出来。
那些曾经接受过他们帮助,分到过他们家当的军嫂们,一个个都围了上来。
“陆团长,沈主任,你们就要走了?”
“怎么不多待两天啊!”
“就是啊,我们还想跟沈主任多学点字呢!”
一张张朴实的脸上,都写满了真诚的挽留和不舍。
那个曾经说过沈清秋风凉话的军嫂,更是挤到了最前面。
她将一个装满了热乎乎煮鸡蛋的篮子,硬是塞到了沈清秋的手里,脸上写满了羞愧和感激。
“沈主任,以前是我不懂事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。”
“这几个鸡蛋是我家老母鸡刚下的,你们带上,给孩子们在路上吃!”
沈清秋看着她那诚恳的模样,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。
她笑着接过了篮子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紧接着,卫生所小护士刘芳芳的母亲,也拉着她的手说了一箩筐的感谢话。
后勤处的王科长更是拍着胸脯保证,以后他们家留在卧龙山的老关系,他一定帮忙照应得妥妥帖帖。
就连那些平时只会调皮捣蛋的小屁孩们,此刻也一个个安安静静地围在陆安邦他们身边,小脸上写满了离别的伤感。
“安邦,你到了北京可要给我们写信啊!”
“定国,以后没人陪我上山掏鸟窝了……”
孩子们的世界简单而又纯粹。
这场告别没有太多的客套和虚伪,只有最真挚,最朴素的情感。
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又善良的脸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
卧龙山。
这个她初来乍到时充满了排斥和警惕的地方。
不知不觉间,早已经成为了她在这种世界上第二个家。
这里有她的丈夫,有她的孩子,有她亲手建立起来的事业。
更有这些虽然有着各种小毛病,但内心却无比淳朴善良的战友和邻居。
“大家放心,我们只是去北京上学和工作,以后放假了,一定会回来看大家的!”
沈清秋对着众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这一年来,谢谢大家的照顾了!”
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告别时刻,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人群的外围。
是赵卫东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眼神复杂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沈清秋一家。
他的手里还抱着那本沈清秋送给他的,关于草药的笔记。
沈清秋的目光不经意间与他对视了一瞬。
赵卫东的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就想躲开。
然而,沈清秋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,不带任何敌意的微笑。
她甚至还隔着人群,对他轻轻地挥了挥手。
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告别动作。
却让赵卫东的心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,掀起了滔天巨浪!
她这是什么意思?!
她是在告诉自己,她已经走了,以后山高水长,互不相干?
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,让自己放松警惕?!
赵卫东的大脑陷入了一片巨大的混乱之中!
告别了家属院的邻居,一家人坐上了那辆巨大的军用卡车。
陆建国则开着那辆吉普车,在前面带路。
车队缓缓地驶出了他们生活了一年之久的卧龙山军区大门。
门口的哨兵对着他们的车,敬了一个最标准,也最用力的军礼!
卡车驶上那条崭新的柏油路,两旁的风景飞速地倒退着。
卧龙山那连绵起伏的轮廓,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。
“妈妈,我们以后还回来吗?”
小女儿念安趴在车窗上,奶声奶气地问道。
“当然回来。”
沈清秋将女儿搂进怀里,轻声说道。
“这里是我们的家啊。”
车队没有直接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,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上了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。
路的尽头,就是那片安葬着英魂的烈士陵园。
陆建国将车停在陵园外。
他从吉普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瓶他珍藏了许久,一直没舍得喝的茅台酒,还有几样简单的祭品。
一家人神情肃穆地走进了那片被苍松翠柏环绕的,安静的墓地。
他们走到了最里面,一排崭新的墓碑前。
其中一块墓碑上,清晰地刻着几个字:
——革命烈士张二牛之墓。
陆建国拧开酒瓶,将那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了墓碑前。
他看着墓碑上那张年轻而又稚嫩的黑白照片,虎目之中一片通红。
“二牛,兄弟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滴血。
“哥……要走了。”
“哥要带你嫂子,还有孩子们,去北京了。”
“你小子当年总念叨着,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天安门看看升国旗。”
“现在,哥替你去。”
“你就在这里好好地看着。”
“看着哥怎么把那些害死你的狗娘养的,一个个地全都宰了,给你报仇!”
说完,他将剩下的大半瓶酒一饮而尽!
辛辣的酒液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,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恨意!
然而,就在他准备将酒瓶放下,带着家人离开的时候。
眼尖的大儿子陆安邦,突然指着旁边另一块无字的墓碑,发出了一声惊疑不定的呼喊。
“爸爸!妈妈!你们快看!”
“那块碑下面好像……好像压着一封信!”
“而且,那信封上好像还画着一朵樱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