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守了半辈子边关。
一个守西境,一个守南线,打了这么多年的仗,竟没好好看过这片大陆。
一次喝酒时聊起来,索性一拍即合,结伴周游,从南往东,再往北。
慢慢走,慢慢看。
他们先去了百蛮的十万大山。
山路崎岖,竹林茂密,也没动用归墟境的修为,老老实实跟着当地向导走了三天。
看了山里的田埂,尝了蛮子自酿的竹筒米酒。
程威川喝不惯那股子涩味,喝了两口就皱眉头。
后面还非要跟向导学怎么编竹筐。
从山里出来,他们往东走,一路走到了东海边。
站在礁石上,看着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海,海浪拍打着礁石,溅起雪白的浪花。
程威川见状,忍不住哈哈大笑:“守了半辈子黄土和狼烟,没想到东边的海这么宽!”
萧镇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点了点头。
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,一路上走到哪记到哪,各地的风土人情、山川地貌,都工工整整写在上面。
“以前总盼着不打仗,但真不打了,反倒有点空落落的。”
程威川坐在礁石上,打开酒壶灌了一口。
“是啊。” 萧镇渊接过酒壶,也喝了一口。
“年轻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,吓得腿都软,还被老兵笑话。没想到一打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两人碰了碰酒壶,迎着海风,说起年轻时的糗事,说起战死的兄弟,说起如今的太平。
歇够了,就接着往下一个地方去。
他们打算把整个大陆都走一遍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也算没白活这一辈子。
东境白家湾,是白烈的老家。
白烈带着女儿与白夜的灵位归乡。
白家是武学世家,村中大多是白姓族人,族中老人纷纷出迎,见状连连叹息,惋惜白夜年少早逝。
而白烈的发妻宋氏,独自守着老宅。
白烈出征后她日日居家等候,盼着丈夫和儿女平安归来。
当院外传来动静,她抬眼望见风尘仆仆的丈夫和女儿,以及那方漆黑的灵位,瞬间感觉浑身脱力。
没有哭喊,只怔怔立在原地,泪水无声漫上眼眶。
这是她的长子白夜,是她牵挂的孩儿。
慢慢走上前,轻轻抚过冰凉的灵位,泪水簌簌落下。
白烈望着憔悴的妻子,满心愧疚,但是不知道要说什么,最终只剩一声长叹。
白秋离靠在母亲身旁,默默为她拭泪,眼眶通红。
老宅干净整洁,白烈将白夜的灵位安放在祠堂,上了三炷香,静静伫立良久。
妻子和白秋离立在一旁,红着眼眶,默然无声。
此后,一家三口便在老宅定居。
悲痛未曾消散,只是沉淀心底。
过往的奔波与杀伐尽数褪去,日子归于平淡烟火。
白烈每天早起练练刀,打理打理族里的琐事,偶尔去田埂上转转。
白秋离每日练刀不辍,有时也跟着村里的妇人学做针线,只是手笨,总扎到手。
宋氏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宜,清扫屋舍、打理三餐,将老宅收拾得整洁温暖。
以温婉沉静的性子,默默守着家人。
这天傍晚,父女俩坐在槐树下乘凉。
“你哥小时候,总爬这棵树掏鸟窝。” 白烈看着树干上的旧刻痕,忽然开口。
“被我抓住揍了一顿,转头又爬上去了。”
白秋离没说话,轻轻 “嗯” 了一声。
她前几天去给兄长上坟,把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把木刀埋在了坟前。
晚风穿槐,叶声沙沙。
平淡如水的日子,慢慢抚平了过往所有的刀光剑影。
张家村,是离青垅原百里外的小村子。
王小虎背着张老实的遗体,走了一天一夜,才走到村口。
脚上的布鞋底都磨破了,肩膀被勒出两道红印。
他不敢走太快,怕颠着背上的人。
村口的老树下,几个妇人正坐着纳鞋底。
看见他过来,同时还被他的模样吓了一条。
有人眼尖认出来了,惊呼一声:“快看,这年轻人,背上……背上是老张?”
消息很快传进村子。
张老实的老娘扶着门框站在门口,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。
看见人过来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,张着嘴哭。
张老实的媳妇抱着三岁的儿子柱子,站在婆婆身后,眼泪哗哗往下掉,打湿了孩子的头巾。
王小虎把张老实的遗体背进院子,轻轻放在床上。
“噗通!”
直接跪了下来,对着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。
“大娘,张叔是为了救我死的。”
“以后我就是您儿子,我给您养老送终,照顾嫂子和柱子。”
老太太抹着眼泪,颤巍巍伸手扶他:
“孩子,起来吧。这是他的命,不怪你。当兵打仗,哪有不玩命的。
你也别这么说,什么儿子不儿子的,你也有家,快回去吧,别让你家人担心。”
安葬了张老实,王小虎没走。
把自己攒的军饷都拿出来,给家里添了两头牛,又种了几亩地。
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,回来就帮着挑水劈柴,重活累活都抢着干。
柱子刚开始怕他,慢慢也熟了,总跟在他屁股后面“小虎哥、小虎哥”地叫。
有空的时候,王小虎会教柱子耍两下木刀,告诉他:“以后长大了,要保护奶奶,保护娘。”
柱子握着小木刀,用力点头:“嗯!我还要像小虎哥一样厉害!”
村里人都说张老实没白救这孩子,心眼实,懂得报恩。
王小虎每次听见,都只是笑笑,低头接着干活。
天下终于太平了。
有人归乡守着故土,有人远行看遍山河,有人埋骨沙场再也回不来。
那些刀光剑影、喊杀震天的日子,慢慢成了酒馆里的故事,被说书人拍着醒木,讲了一遍又一遍。
而活下来的人,都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。
田埂上有农夫扶着犁,吆喝着耕牛往前走。
小镇的武馆里,孩子们扎着马步,喊得整齐响亮。
海边的渔船归港了,渔民们抬着渔获,说说笑笑往家走。
大周都城的朱雀大街上,车马络绎,商铺林立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夕阳洒下来,落在每一个普通人的脸上,暖融融的。
这就是太平的样子。
也是无数人用命,换回来的样子。